林晚看著她。“那你呢？你的東西出來了嗎？”
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還在壓著。也許要壓一輩子。”
“那你為什麼還要活著？”
李教官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晚。窗外是操場，是那棵老槐樹，是那盞永遠不滅的燈。她站在那裡，背微微駝著，像一個人，不像一個教官。“因為還有人在等我。我女兒。她不知道我是誰，不知道我在哪裡，不知道我是不是還活著。但我活著。只要我活著，她就有機會找到我。只要她有機會找到我，我就不能死。”
林晚看著她，看著她的背影。她想起小月，想起阿生，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他們也有人在等他們嗎？他們的媽媽還在等他們回家嗎？他們的爸爸還在等他們叫一聲爸爸嗎？他們不知道。他們死了。等不到了。
“你會找到她的。”林晚說。
李教官轉過身，看著她。“你怎麼知道？”
“因為你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李教官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那是她不知道第幾次笑，但每一次都一樣——從心裡透出來的笑，像陽光，像媽媽。“你也是。你活著，就有希望。找到那個人，問他，為什麼不要你了。你會找到的。我信。”
林晚看著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張紙條。還在。濱海市柳葉巷18號。小月叔叔的家。她也會找到的。替小月找到他，替她問他，為什麼賣她。她答應過的。
從老頭那裡回來後，林晚又變了一個人。不是更冷了，是更靜了。像一潭水，沒有波瀾，沒有漣漪，什麼都沒有。她站在那裡，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麼。她殺人的時候，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麼。她吃飯的時候，沒有人能看出她在想什麼。她把所有的一切都藏起來了，藏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連她自己都找不到了。教官們說她是一個“人物”。一個將來會被記住的人。她不在乎。她只想活著。活著出去。活著找到那個人。
十二歲那年冬天，林晚最後一次去見老頭。那天很冷，風很大，吹得那棟舊樓的窗戶嘎嘎響。老頭坐在椅子上，身上蓋著一條舊毯子，臉色很差，嘴唇發紫，手在抖。他病了。病了很久了。林晚每次來，他都比上次更瘦，更老，更弱。這次，他己經站不起來了。
“007，”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我教不了你了。你己經會了。比我想象的還要快。”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眼睛還是那麼亮，像冬天的星星。但他的身體不行了。像一盞燈，油快盡了，火還在燒，但隨時會滅。
“你記住，”他伸出手，握住林晚的手。他的手很冷，很瘦，骨節突出，像一把枯柴。“殺人不是本事。不殺才是。你能殺很多人，但你不能殺所有人。你要學會不殺。不殺，比殺更難。”
林晚看著他。“你殺過多少人？”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記不清了。太多了。多到我不想記。但我不想記的那些人，他們一首在。在我夢裡，在我心裡，在我這雙眼睛裡。我閉上眼睛就能看到他們。他們問我，為什麼殺他們。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我忘了。我殺了太多人，忘了為什麼殺他們。你不要變成我。你要記住，你殺的人，為什麼殺。記不住，你就不是人了。”
林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有恐懼，有後悔，有疲憊，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但她看到了一樣她認識的——空。和她自己一樣的空。那種空很大，很深，像一口井。他在井底待了很多年，出不來了。
“我會記住的。”林晚說。
老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下就消失了。“好。你走吧。別來了。我沒什麼可教你的了。”
林晚鬆開手，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老頭坐在椅子上，身上蓋著那條舊毯子，頭垂著，像睡著了。她不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死了。她沒有回去看。她只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走了。她再也沒有見過他。她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不知道他為什麼在這裡。她只知道，他教了她一年，教她怎麼殺人，教她怎麼不殺，教她怎麼記住。她記住了。她會記住一輩子。
回到訓練營，李教官在門口等她。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睛不一樣了，那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別的什麼。也許是擔心，也許是期待，也許只是燈的反光。
“學完了？”
“學完了。”
“他跟你說了什麼？”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他讓我記住。記住我殺的人，為什麼殺。”
李教官看著她，看了很久。“你會記住嗎？”
“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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