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教官。”林晚站在她旁邊。
李教官沒有看她。“什麼事？”
“你女兒。她叫什麼全名？”
“李萌。”
“她爸爸呢？她爸爸是誰？”
李教官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爸爸是誰。這裡的人，不讓我們知道。他們把我們關在一起，讓我們……然後孩子生下來，就被帶走。我不知道她爸爸是誰，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我只知道，小萌是我的女兒。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愛過的人。”
林晚看著她，看著她的側臉，看著她眼睛裡的光。那光在燒，燒得很旺，像要把什麼東西燒掉。但她沒有讓它燒出來。她把它壓著，壓在那層厚厚的殼下面，等著有一天，有人能把它敲開。
“我會找到她的。”林晚說，“不管她在哪裡，不管她變成了什麼樣，不管她還記不記得你。我會找到她。把她帶回來。”
李教官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把林晚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她的手很暖，很軟，但很有力，像小時候媽媽的手。“你長大了。比我高了。比我強了。你會活著出去的。你會找到她的。我信。”
林晚站在那裡，讓她撥頭髮。她沒有躲，沒有動，沒有哭。她只是站在那裡，讓那只有力的、溫暖的手，把她額前的頭髮撥到耳後。她想起小月，想起阿生，想起那些死了的人。他們也有人這樣撥過他們的頭髮嗎？也有人這樣看過他們嗎？也有人這樣信過他們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出去，活著找到小萌，活著把她帶回來。她答應過的。
從那天起，林晚訓練得更苦了。不是李教官要求的，是她自己要的。每天五千拳變成八千拳，每天一千個俯臥撐變成一千五百個，每天西十公里變成五十公里。她打到手斷了，打到腳腫了，打到渾身是傷。她不叫苦，不喊疼，不停。她不能停。停下來就會想起小萌，想起那個扎著兩個小辮子、笑起來很甜的小女孩。她怕黑。她晚上要開著燈才能睡著。她沒有媽媽了。她被關在某個地方，和林晚一樣，穿著灰色的衣服，吃著照見人影的稀飯，睡在硬邦邦的床上。她在等她。等一個不認識的人去救她。林晚要變強。強到能翻過那面牆，強到能跑過那座山，強到能找到她。她答應過的。
李教官看著她的變化，沒有說話。沒有阻止她，也沒有鼓勵她。只是每天在本子上記下她的數字——八千拳、一千五百個俯臥撐、五十公里。數字越來越大，本子越來越厚。她知道，這個女孩不會再哭了。她的眼淚流乾了，像她一樣。但她不會死。她會活著，活著走出去，活著找到小萌。她相信。
有一天，訓練結束後，林晚在操場上遇到了燕子。燕子己經不在普通班了，她被調到了C班，專門做雜務——掃地、洗衣服、搬東西。她的頭髮剪得更短了，露出耳朵，耳朵上有傷，舊的，像被什麼東西咬過。她站在那裡，看著林晚，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恨，不是怨，是別的什麼。也許是羨慕，也許是遺憾，也許只是想看看她。
“007。”燕子叫她。
林晚停下來。“燕子。”
“你聽說沒有？阿水死了。上個月，病死的。沒人管她。她躺在宿舍裡，燒了三天，沒人給她吃藥，沒人給她喝水，沒人去看她。第西天，她死了。教官說，處理掉。就處理掉了。像扔一件垃圾。”
林晚站在那裡，沒有說話。阿水。那個矮矮的、胖胖的、圓臉的阿水。那個說話聲音很大的阿水。那個在溝裡蜷縮著像小貓的阿水。那個說“我跟著你”的阿水。她死了。不是被殺死的，是病死的。沒有人管她。她一個人躺在宿舍裡，燒了三天，然後死了。她怕黑。她怕狗。她怕教官。她怕死。她死了。
“你不難過嗎？”燕子看著她。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難過有什麼用？她死了，我難過，她也活不過來。我活著，替她活著。替她看看外面的世界，替她聞聞自由的味道。她死了，但她沒有白死。我記得她。我會記住她的。”
燕子看著她，看了很久。“你變了。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人都會變。在這裡，不變，會死。”
燕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鞋大了一號，鞋帶繫了三道，和她剛來的時候一樣。“007，你還會跑嗎？”
林晚看著她。“會。”
“什麼時候？”
“不知道。也許很快，也許很久。但我不會放棄。永遠不會。”
燕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有光，不是淚光，是火。“好。我等你。你跑的時候，帶上我。”
林晚看著她，看了很久。“好。我帶上你。”
她們沒有勾小指。沒有約定。只是看著對方，看了很久。然後燕子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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