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二十五歲那年冬天,目標逃到了雪山。不是國內的雪山,是國外的。俄羅斯,高加索山脈,一個叫厄爾布魯士的地方。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裡面除了一張照片和一張機票,還有一沓厚厚的資料。“目標叫伊萬諾夫,俄羅斯黑幫頭目。他偷了組織的一批軍火,賣給了車臣的武裝分子。組織損失慘重,要他的命。他跑到了高加索的雪山度假村,那裡地形複雜,氣候惡劣,他以為我們找不到他。你去,找到他,殺了他。能完成嗎?”林晚看著照片上那張臉,高鼻樑,深眼窩,大鬍子,像一隻熊。她把照片和機票收進衣服夾層。“能。”
這是她第一次去俄羅斯。飛機從省城飛到莫斯科,轉機到礦水城,再坐車進山。車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晚上,從晚上開到凌晨。窗外的風景從平原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山,從山變成雪山。雪很大,鋪天蓋地的,把整個世界蓋成一張白紙。她坐在車裡,看著那些雪,想起了訓練營的冬天。那時候她們擠在一起取暖,小月在她旁邊,燕子在她旁邊,大東在她旁邊。現在她們都不在了。只有她一個人,坐在一輛陌生的車裡,去一個陌生的地方,殺一個陌生的人。
車停了。司機是一個當地人,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英語。他指了指窗外,說了一句俄語,林晚聽不懂,但她知道,到了。她下車,站在雪地裡。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雪打在臉上,像刀子。她揹著包,包裡裝著幾件換洗衣服、一把刀、一把手槍、幾個彈夾。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戴著帽子,圍巾,手套。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是灰色的,很亮,在雪地裡像兩顆星星。
度假村在山腳下,幾棟木屋,圍成一個圈,中間是一個小廣場。廣場上停著幾輛雪地摩托,堆著一些滑雪板。她找了一家小旅館住下來,房間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火爐。火爐燒著,木頭噼啪響,屋子裡很暖和。她坐在床上,把照片從衣服夾層裡拿出來,看著伊萬諾夫的臉。大鬍子,熊一樣的身體,喜歡喝酒,喜歡女人,喜歡打獵。資料上說,他每天早上會去山上打獵,帶著幾個保鏢,開著雪地摩托,進山幾個小時。那是她動手的機會。在山上,雪地裡,沒有人看到。一槍,解決。但山很大,雪很深,風很猛。她需要找到他打獵的路線,找到他停下來的地方,找到他落單的時候。她需要時間。
她用了兩天時間踩點。第一天,她租了一輛雪地摩托,開進山裡。雪很深,摩托開不快,顛得厲害。她開了兩個小時,翻過一座山,又一座山,看到了一個山谷。山谷很寬,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是一片平地,雪很厚,沒有腳印。她停下來,站在雪地裡,看著周圍。風從山谷裡灌進來,嗚嗚叫,像有人在哭。她蹲下來,用手套扒開雪,露出下面的土。土是硬的,凍住了,像石頭。她站起來,看著那片空地,想象著伊萬諾夫在這裡打獵的樣子。他站在這裡,舉著槍,瞄準一隻鹿,或者一隻野豬。他的保鏢站在他身後,一左一右,像兩堵牆。她趴在那裡,趴在對面的山壁上,用狙擊槍瞄準他的頭。風在吹,雪在飄,瞄準鏡裡的十字在晃。她在等,等風停。風停了,她扣扳機。他倒下去,血濺在雪地上,紅紅的,像花。保鏢趴下來,西處看。她己經走了。消失在風雪裡。
第二天,她找到了他打獵的路線。不是自己找到的,是跟蹤他的車隊。早上七點,三輛雪地摩托從度假村出發,往山裡開。她跟在後面,保持距離,不讓他們發現。他們開了一個小時,在一個山谷停下來。她趴在對面的山壁上,用望遠鏡看著他們。伊萬諾夫下了車,手裡拿著一把獵槍,身後跟著西個保鏢。他們往山谷深處走,走了幾百米,停下來。伊萬諾夫舉起獵槍,瞄準遠處的一隻鹿。她趴在那裡,手裡握著狙擊槍,瞄準鏡對準他的頭。她沒有開槍。太遠了,風太大了,雪太大了。她需要更近,需要風停,需要雪小。她需要等。她收起槍,爬下山壁,開著雪地摩托回去了。
第三天,暴風雪來了。不是普通的雪,是暴風雪。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雪很密,看不清十米外的東西。度假村裡的人都躲在屋裡,不敢出門。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想起了訓練營。訓練營也下過雪,很大,她們擠在一起取暖,小月在她旁邊,燕子在她旁邊。她們說,等出去了,要去一個有太陽的地方,再也不看雪了。她沒有出去。她出去了,但雪還在。她走到哪裡,雪就跟到哪裡。在她的記憶裡,在她的夢裡,在她的骨子裡。她脫不開。
她知道,這是最好的機會。暴風雪,能見度低,聲音傳不遠。她可以在風雪裡接近他,一槍,解決。然後消失在風雪裡,沒有人看到,沒有人找到。她背上槍,穿上羽絨服,戴上帽子、圍巾、手套,走出旅館。風很大,吹得她踉蹌了一下,她站穩了,走進風雪裡。雪地摩托開不了,風太大了,路看不清了。她只能走路。她走了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三個小時。走到腿痠了,走到臉凍僵了,走到手沒知覺了。她找到了那個山谷。伊萬諾夫的車隊停在那裡,三輛雪地摩托,排成一排。保鏢們躲在摩托後面,縮著脖子,抽著煙。伊萬諾夫不在。她趴在對面的山壁上,用望遠鏡看著。她找到了他。他站在山谷深處,一棵大樹下面,舉著獵槍,瞄準遠處的一隻野豬。他的保鏢沒有跟過去,他們躲在摩托後面,離他幾百米。這是她的機會。她趴下來,把槍架在雪地上,瞄準鏡對準他的頭。風很大,雪很密,瞄準鏡裡的十字在晃。她在等,等風小一點。風小了,雪也小了。她扣扳機。槍聲很響,在山谷裡迴盪,但被風雪吞掉了,傳不遠。伊萬諾夫的頭往後仰,身體往前倒,撲在雪地裡。血從頭上流出來,滲進雪裡,紅紅的,像花。她站起來,揹著槍,走進風雪裡。沒有回頭。
她走了三個小時,走回度假村。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的,照在雪地上,像一層薄霧。她回到旅館,把槍藏回床底下。她坐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殺了一個人。在暴風雪裡,在雪山上,在離故鄉幾千公里的地方。沒有人知道,沒有人看到,沒有人會找到。她完成了任務。乾淨利落,一槍斃命。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第二天,她坐車下山,飛到莫斯科,轉機回省城。飛機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雲。雲很白,很厚,像棉花。她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坐在翅膀上,飛回家了。她不知道家在哪裡,不知道那扇門後面有沒有人在等她,不知道那個在夢裡叫她“晚晚”的人是不是也在看她。她只是坐著,看著雲,想著那些她永遠找不到的東西。
回到省城,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完成了?”
“完成了。”
“乾淨嗎?”
“乾淨。暴風雪,沒有痕跡。”
軍師點了點頭。“不錯。這是你的報酬。”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很厚。林晚接過來,沒有數,揣進兜裡。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灰瞳,你是最好的。沒有之一。”林晚看著他。“我知道。”她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雪山,想起那場暴風雪,想起伊萬諾夫倒在雪地裡的樣子。血從頭上流出來,滲進雪裡,紅紅的,像花。她殺了一個人。在暴風雪裡,在離故鄉幾千公里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有沒有家人,不知道他有沒有孩子,不知道他孩子會不會在等他回家。她不知道。她只是殺了他。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她要把他們都找到。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第二天,她接了一個新任務。省城,城西,一個叫王建國的男人。他是鷹巢的人,但最近不聽話了,私吞了一筆錢,準備跑路。軍師說,殺了他,把錢拿回來。林晚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轉身走了。她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