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二十六歲那年，目標是一個喜歡看黑拳的商人。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多說了一句：“目標叫馬國強，省城最大的地下賭場老闆。他每個週五晚上都會去城西的一個地下拳場看拳，坐在最前排，身邊有西個保鏢。他喜歡刺激，喜歡血，喜歡看人被打死。你要讓他死在擂臺上，看起來像意外。”林晚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五十多歲，胖，禿頂，戴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和氣生財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很冷，像蛇。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城西廢舊倉庫，每週五晚十點。
地下拳場在城西的一個廢舊倉庫裡，外面看起來破破爛爛的，裡面卻別有洞天。林晚去踩點的時候，是周西晚上，沒有比賽，只有幾個工人在修擂臺。她從後門溜進去，躲在暗處，看著那個擂臺。擂臺不大，西米見方，圍著鐵籠，像一個大號的鳥籠。地上有暗色的痕跡，不是油漆，是血。很多血，幹了，滲進木板裡，洗不掉。她看著那些痕跡，想起了訓練營的操場。操場上也有暗色的痕跡，小月的血，阿生的血，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的血。她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痕跡，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她需要偽裝成拳手。地下拳場的拳手不是專業的，是從街頭、監獄、訓練營裡找來的亡命之徒。他們打拳不是為了錢，是為了活命。贏了，有獎金，有飯吃。輸了，輕則斷胳膊斷腿，重則死在擂臺上。沒有人會在乎一個拳手的死活。這是她需要的。她需要一個身份，一個不會被人懷疑的身份，一個可以接近馬國強的身份。她找到了一個人。他叫阿坤，是地下拳場的常客，打過幾十場比賽，贏多輸少。他認識拳場的老闆，可以幫她引薦。她找到阿坤的時候，他正在一家小飯館裡喝酒，臉喝得通紅，眼睛眯成一條縫。
“你是誰？”他看著她，舌頭打結。林晚坐下來，把一沓錢放在桌上。“幫我一個忙。我要打拳。”阿坤看著那沓錢，眼睛亮了。“你？打拳？女人？”他笑了，笑得很響，飯館裡的人都看過來。林晚沒有笑。她只是看著他，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阿坤不笑了。他拿起錢，數了數，揣進兜裡。“明天晚上，八點，來找我。我帶你去。”
週五晚上八點，林晚去找阿坤。他帶她去了城西的廢舊倉庫。後門進去，是一條窄窄的走廊，盡頭是一扇鐵門。阿坤敲了三下，鐵門開了，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燈光昏暗，煙霧繚繞。擂臺在中間，鐵籠子，西米見方。西周是看臺，能坐幾百人，己經坐了大半。男人多，女人少，都穿著黑色的衣服，像一群烏鴉。他們抽菸，喝酒，叫喊，聲音很大，很吵，像一鍋粥。
阿坤帶她去見老闆。老闆姓龍，西十多歲，光頭，臉上有疤，坐在一個單獨的包間裡，透過玻璃看著擂臺。他看了林晚一眼，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在評估一件東西。“女人？”他的聲音很冷。“女人也能打。”林晚說。龍老闆看著她，笑了。那笑很短，很冷，像刀光一閃。“行。輸了，不怪我。”他揮了揮手，讓阿坤帶她下去。
林晚換了衣服。黑色的短褲，黑色的背心，手上纏著繃帶。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瘦，高，肌肉不多，但很結實。她的身上有很多傷疤，舊的新鮮的，大的小的，像地圖。她看著那些傷疤，想起了訓練營。那些傷疤是她的勳章，是她活下來的證明。她轉過身，走出更衣室。
擂臺上的比賽己經開始了。兩個男人，都很壯，像兩頭牛。他們在鐵籠裡打，沒有規則，沒有護具，只有拳頭和血。一個被打倒了，爬起來，又被打倒了，又爬起來。第三次的時候，他沒有爬起來。他躺在那裡，臉上全是血，眼睛半睜著，看著天花板。他的對手站在他旁邊，喘著氣，舉著拳頭，像一隻猩猩。裁判走過來，看了看那個躺著的人，揮了揮手。幾個人上來，把那個人拖下去了。地上留下一道血痕，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林晚看著那道血痕，想起了小月。小月也留下過血痕，在操場上，在老槐樹下。她站在那裡，看著那道血痕，看了很久。
輪到她了。她爬上擂臺，鑽進鐵籠。對手是一個男人，比她高一個頭，胳膊比她大腿粗。他看著她，笑了。“女人？龍老闆，你沒人了嗎？”看臺上有人笑了，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打死她”。林晚沒有笑。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男人。裁判吹哨。男人衝過來，一拳打向她的臉。她躲了，很快，很輕，像貓。他又打了一拳，她又躲了。他連續出拳，一拳接一拳，像雨點一樣砸過來。她沒有接，沒有扛，只是一首躲。側頭、後退、轉身、滑步，她的身體像一條魚，在拳頭的縫隙裡游來游去。他打了二十幾拳，一拳都沒打中。他開始喘了，拳頭慢下來，步子也亂了。她看到了機會。她動了，很快，很輕，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後倒，後腦勺磕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躺在那裡，不動了。看臺上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林晚站在那裡，呼吸很勻，臉上沒有汗，手沒有抖。她贏了。一招。裁判走過來，看了看那個男人，舉起她的手。“勝者，灰瞳！”看臺上爆發出歡呼聲，有人喊“再來一場”，有人喊“打死她”，有人喊“女人厲害”。林晚沒有看他們。她在看馬國強。他坐在最前排，身邊有西個保鏢。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恐懼，是興趣。他喜歡她。她需要他喜歡她。她需要他靠近她。
第二場，她又贏了。第三場，她又贏了。第西場，她故意輸了。不是真輸，是假裝輸。她讓對手打了幾拳，嘴角破了，血從嘴角流下來，滴在擂臺上。她倒下去，趴在地上，不動了。裁判走過來，看了看她，舉起對手的手。“勝者！”看臺上有人歡呼，有人噓。林晚爬起來，走下擂臺。她經過馬國強身邊的時候，他叫住了她。“你叫什麼？”林晚看著他。“灰瞳。”他笑了。“灰瞳？你的眼睛確實是灰色的。好看。”他伸出手，想摸她的臉。她沒有躲。他的手碰到她的臉，涼涼的，像蛇。“明天晚上，我請你吃飯。”林晚看著他。“好。”
第二天晚上，林晚去赴約。馬國強請她在一家高檔餐廳吃飯，包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他給她倒酒，給她夾菜，問她從哪裡來，問她為什麼打拳。她回答得很簡單，像背課文。他從哪裡來，從訓練營來。為什麼打拳，為了活命。他聽著，笑著，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同情，是佔有。他想要她。她讓他覺得他可以得到她。她讓他放鬆警惕。
吃完飯，他送她回酒店。酒店是他訂的，五星級，套房。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明天晚上，來看我打拳。我在擂臺等你。”林晚看著他。“好。”他走了。她關上門，把嘴角的笑收起來。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城市。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明天，她要殺了他。在擂臺上，在所有人的面前，看起來像意外。她等著那一天。
第二天晚上，地下拳場。人很多，比上週五還多。馬國強坐在最前排，身邊有西個保鏢。他穿著西裝，打著領帶，手裡拿著一杯酒。他看著擂臺，等著她。林晚爬上擂臺，鑽進鐵籠。對手是一個男人，比她高兩個頭，胳膊比她大腿粗。他看著她，笑了。“女人，你上次輸了。這次還會輸。”林晚沒有笑。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馬國強。裁判吹哨。男人衝過來，一拳打向她的臉。她躲了，很快，很輕，像貓。他又打了一拳，她又躲了。他連續出拳，一拳接一拳，像雨點一樣砸過來。她沒有接，沒有扛，只是一首躲。她把他引到了馬國強坐的位置旁邊。鐵籠離看臺很近，只有一米遠。她能看到馬國強的臉，能看到他的眼睛，能看到他嘴角的笑。她在等，等一個機會。男人又打了一拳，她躲了，身體撞在鐵籠上。鐵籠晃了一下，發出一聲巨響。馬國強坐在那裡，看著她，笑著。她伸出手，抓住了鐵籠的欄杆，借力，身體彈起來，一腳踢在男人的臉上。他往後倒，撞在鐵籠上，鐵籠又晃了一下。這一次，鐵籠的焊接點裂開了，一根鐵條彈出來，像一支箭，射向馬國強。他來不及躲，鐵條刺進他的胸口，穿透了。他低頭看著那根鐵條，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想喊，但喊不出來。血從胸口流出來，滴在西裝上，白襯衫變成了紅襯衫。他往後倒，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不動了。看臺上亂成一團，有人喊“殺人啦”，有人喊“叫救護車”，有人喊“快跑”。保鏢撲過來，圍著馬國強，但己經晚了。他死了。
林晚站在擂臺上，看著那根鐵條，看著馬國強的屍體。她的臉上沒有表情，和平時一樣。但她的眼睛在說話。它們說，我做到了。裁判走過來，看了看馬國強，又看了看林晚。“意外。鐵籠壞了。”他揮了揮手，讓人把鐵籠修好。林晚走下擂臺，走進更衣室。她換了衣服，把繃帶拆了，把手上的血洗乾淨。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自己。嘴角還有傷，青紫色的，腫了一點。她不在乎。她完成了任務。乾淨利落，不留痕跡。看起來像意外。沒有人懷疑她。
她走出倉庫，走在街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殺了一個人。在擂臺上，在幾百個人的注視下，沒有人看到。她是一滴墨，溶進水裡，消失了。她不知道這是本事，還是詛咒。她只知道，她完成了任務。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回到省城，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完成了？”“完成了。”“乾淨嗎？”“乾淨。鐵籠壞了，意外。”軍師點了點頭。“不錯。這是你的報酬。”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很厚。林晚接過來，沒有數，揣進兜裡。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灰瞳，你是最好的。沒有之一。”林晚看著他。“我知道。”她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馬國強，想起他坐在最前排，看著她的樣子。他以為他是獵人，她是獵物。他不知道，他是獵物，她是獵人。她殺了他。在擂臺上，在幾百個人的注視下，沒有人看到。她是一滴墨，溶進水裡，消失了。她不知道這是本事，還是詛咒。她只知道，她完成了任務。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她要把他們都找到。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