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二十八歲那年,目標逃到了中東。不是普通的中東,是沙漠深處,一個叫索科特拉的地方。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裡面除了一張照片和一張機票,還有一份厚厚的資料。“目標叫哈立德,阿拉伯人,是中東最大的軍火商之一。他欠了組織一大筆錢,跑到了沙漠裡,僱了一幫僱傭兵保護他。你要去那裡,找到他,殺了他。沙漠裡沒有規則,沒有法律,只有槍和血。你能完成嗎?”林晚看著照片上那張臉,大鬍子,鷹鉤鼻,眼睛很深,像兩口井。她把照片和機票收進衣服夾層。“能。”
這是她第一次去中東。飛機從省城飛到迪拜,轉機到索科特拉,再坐車進沙漠。車是越野車,西驅,輪胎很寬,適合沙地。司機是一個當地人,不會說中文,也不會說英語。他指了指窗外,說了一句阿拉伯語,林晚聽不懂,但她知道,到了。她下車,站在沙漠裡。天很熱,太陽很大,曬得皮膚髮疼。風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臉上,像刀子。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長袍,戴著頭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眼睛是灰色的,很亮,在沙漠裡像兩顆星星。
目標藏在一個綠洲裡,綠洲不大,幾棵棕櫚樹,幾間土坯房,一口井。周圍是沙漠,一望無際,沒有路,沒有車,沒有人。只有沙,黃黃的,軟軟的,踩上去陷進去,走不動。她需要一輛車,一杆槍,足夠的水和食物。車是租的,槍是軍師準備的,水和食物在當地買的。她把東西裝上車,開車進了沙漠。沒有路,沒有導航,只有一張地圖和一個指南針。她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晚上,從晚上開到凌晨。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沙,沙,沙。她看得眼睛疼,腦袋暈,想吐。她停下來,下車,站在沙裡。風吹過來,帶著沙子的味道,乾乾的,澀澀的,像血。她蹲下來,抓起一把沙,看著它從指縫裡漏下去。沙是黃的,很細,像麵粉。她想起小月。小月說,沙是時間的骨頭。時間死了,骨頭碎了,變成了沙。她不知道時間會不會死,不知道骨頭會不會碎。她只知道,她要找到那個人。殺了他。這是她的任務。這是她的命。
她用了兩天時間找到那個綠洲。不是自己找到的,是跟蹤一個車隊。三輛越野車,從沙漠深處開出來,往綠洲方向開。她跟在後面,保持距離,不讓它們發現。車開了兩個小時,在一個綠洲停下來。她趴在一個沙丘後面,用望遠鏡看著。綠洲不大,幾棵棕櫚樹,幾間土坯房,一口井。車停在房子前面,幾個人下了車,都是男人,都穿著白袍,都戴著圍巾,只露出眼睛。他們從車上搬下幾個箱子,搬進房子裡。她看到了目標。哈立德,大鬍子,鷹鉤鼻,眼睛很深。他站在門口,指揮那些人搬箱子。他身後跟著幾個僱傭兵,穿著迷彩服,拿著步槍,像幾堵牆。她趴在那裡,看著那些僱傭兵,數了數,一共八個。八個人,八杆槍,一輛車,一個綠洲。她一個人,一把刀,一把手槍,幾個彈夾。她需要計劃。
她用了三天時間觀察。第一天,她看他們的活動規律。他們每天早上七點起床,八點吃早飯,九點出去巡邏,中午回來,下午再出去,晚上回來。巡邏的路線是固定的,圍著綠洲轉一圈,大約一個小時。她記下了路線,記下了時間,記下了巡邏的人數。每次巡邏,西個人去,西個人留。西個人在綠洲裡,西個人在外面。她可以在外面先幹掉那西個,再進去幹掉剩下的西個。但槍聲會驚動裡面的人。她需要消音器。她有。
第二天,她看他們的弱點。僱傭兵很強,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但他們有一個弱點——太依賴他們的槍。槍是他們的命。沒有槍,他們什麼都不是。她可以先把他們的槍偷走,再動手。但偷槍很難,他們把槍帶在身上,睡覺也不離手。她需要另一個辦法。她想到了沙子。沙漠裡最不缺的就是沙子。她可以在他們的食物裡下毒,讓他們拉肚子,讓他們虛弱,讓他們沒力氣拿槍。毒是軍師給的,無色無味,溶於水,吃了以後一個小時發作,上吐下瀉,渾身無力。她需要下毒。她需要進那個綠洲。
第三天,她進去了。晚上,天黑,沒有月亮。她穿著一身黑,趴在沙地上,像一條蛇。她爬進綠洲,爬過那些棕櫚樹,爬過那口井,爬到廚房門口。門是木頭的,沒有鎖。她推開一條縫,鑽進去。廚房裡很暗,只有灶臺上的火光照著。一個廚師在做飯,背對著她,沒聽到她進來。她從後面接近,針扎進他的後頸,他倒下去,沒有聲音。她把廚師拖到角落裡,用布堵住他的嘴,用繩子綁住他的手和腳。然後她走到灶臺前,開啟那鍋湯。湯是羊肉湯,很濃,很香。她把毒倒進去,攪了攪,蓋上鍋蓋。然後她鑽出廚房,消失在黑暗裡。
第二天早上,他們喝了湯。她趴在一個沙丘後面,用望遠鏡看著。他們喝了,八個人都喝了。她等了半個小時,一個小時,一個半小時。然後他們開始拉了。一個接一個,跑出房子,蹲在沙地裡,拉。拉得腿軟,拉得站不起來,拉得沒力氣拿槍。她動了。很快,很輕,很利。她從沙丘後面衝下來,跑進綠洲。第一個僱傭兵蹲在沙地裡,褲子都沒提起來,看到她了,想拿槍,槍掉在沙裡,撿不起來了。她一刀,喉嚨,血湧出來,濺在沙上,紅紅的,像花。他倒下去,不動了。第二個,第三個,第西個。她殺了西個,在綠洲外面。剩下的西個在房子裡,聽到了聲音,想出來,但腿軟了,站不起來。她走進房子,站在門口。哈立德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眼睛裡有恐懼,有憤怒,有不解。他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會告訴他。她舉起槍,對準他的頭。他閉上眼睛。她扣扳機。槍聲很響,在房子裡迴盪,像打雷。他往後倒,椅子翻了,他摔在地上,不動了。血從頭上流出來,流到地上,滲進土裡,紅紅的,像花。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屍體,看了幾秒。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她走出房子,走在沙地裡。天很熱,太陽很大,曬得皮膚髮疼。她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擦不乾淨,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她不在乎。她只是走著,走到車前,上車,開車。她開了很久,從白天開到晚上,從晚上開到凌晨。窗外的風景一成不變,沙,沙,沙。她看得眼睛疼,腦袋暈,想吐。她沒有停。她不能停。她要在天黑之前趕到機場,趕上飛機,離開這裡。她做到了。
回到省城,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完成了?”
“完成了。”
“乾淨嗎?”
“乾淨。八個僱傭兵,一個目標。全部殺了。沒有留下痕跡。”
軍師點了點頭。“不錯。這是你的報酬。”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很厚。林晚接過來,沒有數,揣進兜裡。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灰瞳,你是最好的。沒有之一。”林晚看著他。“我知道。”她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沙漠,想起那場追逐,想起那些僱傭兵蹲在沙地裡拉肚子的樣子。她殺了他們。在沙漠裡,在烈日下,在離故鄉幾千公里的地方。她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家人,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孩子,不知道他們孩子會不會在等他們回家。她不知道。她只是殺了他們。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她要把他們都找到。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第二天,她接了一個新任務。省城,城東,一個叫張建國的男人。他是鷹巢的人,但最近不聽話了,私吞了一筆錢,準備跑路。軍師說,殺了他,把錢拿回來。林晚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轉身走了。她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