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十二歲那年,接了一個與眾不同的任務。目標不是商人、毒梟、黑幫頭目,是同行。一個殺手。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表情比平時更嚴肅。“目標代號‘幽靈’,男,年齡不詳,國籍不詳,真實姓名不詳。他是歐洲最頂尖的殺手之一,從來沒有失過手。最近他接了一個單子,要殺組織的一位重要人物。上面的人很緊張,要我們在動手之前先幹掉他。他藏在城西的一棟廢棄公寓裡,反追蹤能力極強。你要找到他,殺了他。這是殺手之間的對決。不是你死,就是他亡。”林晚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是一個背影,男人,瘦高,穿著黑色的風衣,走在一條昏暗的巷子裡。看不清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城西,紅旗路,18號,廢棄公寓。
這是她第一次殺同行。她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多高,多重,多強。她只知道,他很強。從來沒有失過手。她需要小心。她用了半天時間踩點。廢棄公寓在城西的紅旗路上,一棟六層的老樓,牆皮剝落,窗戶歪斜,門口堆著垃圾。她站在街對面,看著那棟樓,想著怎麼進去。不能從正門進,太危險了。他可能在門口裝了陷阱。不能從窗戶進,太高了,爬上去會被看到。她需要一個入口。她找到了。地下室,有一扇小門,半開著,裡面很黑。她鑽進去,摸著牆走。地下室很大,堆著雜物,舊傢俱,破紙箱。她走得很慢,很輕,像貓。她在聽聲音,腳步聲,呼吸聲,心跳聲。她聽到了。從樓上傳來,很輕,很穩,像在散步。他在樓上。她需要上去。
樓梯在走廊盡頭,水泥的,沒有扶手。她走上去,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很輕,沒有聲音。她走到二樓,走廊很長,兩邊是門,有的開著,有的關著。她蹲下來,看著地面。地上有腳印,新的,很淺,只有一個人。是他。她跟著腳印走,走到走廊盡頭,一扇門前。門關著,門縫裡透出光。她趴在門縫上,看著裡面。房間很大,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他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穿著一件黑色的風衣。她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背影。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她推開門,走進去。他沒有動。她站在他身後,舉起刀。他動了。很快,很輕,像蛇。他從椅子上彈起來,轉身,一拳打向她的臉。她躲了,很快,很輕,像貓。他的拳頭擦著她的耳朵過去了。她又躲了一拳,他又打了一拳。兩個人打在一起,刀光拳影,在昏暗的房間裡閃爍。他很快,她也很快。他狠,她也狠。他不要命,她也不要命。
他們打了十幾分鍾,從房間打到走廊,從走廊打到樓梯,從樓梯打到地下室。他踢了她一腳,踢在她的肚子上,她往後倒,撞在牆上,嘴裡湧出一股血腥味。她爬起來,又衝上去。她打了他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他往後倒,撞在柱子上,頭破了,血流下來,紅紅的,像花。他又爬起來,又衝上來。他們都累了。不是身體的累,是心裡的累。他們都殺過很多人,都以為自己不會累。但他們都累了。
他停下來,她也停下來。兩個人站在地下室裡,喘著氣,看著對方。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西十多歲,瘦,高,臉上有疤,從左眉到右嘴角,像一條蜈蚣。他的眼睛很亮,像狼。他看著她,笑了。那笑很短,很冷,像刀光一閃。
“灰瞳。”他叫她。林晚看著他。“幽靈。”他點了點頭。“你很強。比我強。”林晚沒有說話。他靠在牆上,從兜裡掏出一根菸,點上,吸了一口。“我殺了三十七年人,從來沒有失過手。今天,我失手了。”他看著她,“你殺了我吧。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裡。”林晚看著他。“你為什麼當殺手?”他想了想。“為了錢。為了活著。為了不想被人欺負。你呢?”林晚沉默了一會兒。“為了找一個人。”他看著她,笑了。“你找到了嗎?”林晚搖頭。“沒有。”他把煙掐滅,扔在地上。“那你不能死。你死了,就找不到了。”他閉上眼睛。“動手吧。”
林晚舉起刀。刀很短,很利,刀刃在昏暗的燈光下閃著冷光。她看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疤,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有恐懼,有平靜,有解脫。他不想活了。他殺了三十七年人,累了。她刀落下來,很快,很輕,很利。血湧出來,溫熱的,濺在她手上。他倒下去,靠在牆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血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流到胸口,流到肚子,流到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她。裡面有恐懼,有平靜,有解脫。他笑了。嘴角翹起來,像在笑。“謝謝你。”他說。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她蹲下來,從他身上搜出一個錢包,一本護照,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年輕,漂亮,笑得很甜。她不知道她是誰,也許是他老婆,也許是他女兒,也許是他愛過的人。她把照片放回他口袋裡。她站起來,轉過身,走了。
她走出公寓,站在街邊。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把手上的血擦在衣服上,擦不乾淨,黏糊糊的,沾在手上。她不在乎。她只是走著,走回柳葉巷,走回那棟舊樓,走回她的房間。她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殺了一個人。一個和她一樣的人。一個殺手。一個從來沒有失過手的人。他累了,他不想活了。她幫了他。她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她只知道,她完成了任務。這是她的工作。這是她的命。
回到省城,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完成了?”
“完成了。”
“乾淨嗎?”
“乾淨。地下室,一刀斃命。沒有留下痕跡。”
軍師點了點頭。“不錯。這是你的報酬。”他把一個信封推過來,很厚。林晚接過來,沒有數,揣進兜裡。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灰瞳,你是最好的。沒有之一。”林晚看著他。“我知道。”她轉過身,走了。
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幽靈,想起他靠在牆上抽菸的樣子,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死了,就找不到了。”她不能死。她還要找。找小月的叔叔,找小萌,找爸爸。她不能死。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她要把他們都找到。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第二天,她接了一個新任務。省城,城東,一個叫孫建國的男人。他是鷹巢的人,但最近不聽話了,私吞了一筆錢,準備跑路。軍師說,殺了他,把錢拿回來。林晚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她把它們放進衣服夾層,轉身走了。她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