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十五歲那年,接了一個看似普通的任務。軍師把信封推過來的時候,只說了三句話:“目標叫劉志遠,省城城東的一個小老闆。他欠了組織的錢,不還。殺了他。乾淨利落。”林晚開啟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和一張紙條。照片上是一箇中年男人,西十多歲,胖,禿頂,戴眼鏡,看起來很和氣。紙條上寫著一個地址——城東,柳河小區,7號樓302室。她把照片和紙條收進衣服夾層,轉身走了。她不知道,這個任務會讓她第一次殺錯人。
她用了兩天時間踩點。柳河小區是一個老小區,七號樓在小區最裡面,靠牆。302室的窗戶朝南,對著小區花園。她觀察了兩天,看到了目標。他每天早上七點出門,晚上七點回家。他一個人住,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寵物。他喜歡抽菸,喜歡喝酒,喜歡看電視。他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就找不到。她不知道他欠了組織多少錢,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還,不知道他有沒有苦衷。她不需要知道。她只需要殺了他。這是規矩。
第三天晚上,她動手了。晚上十點,小區裡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走到7號樓前,單元門是壞的,一推就開。她走進去,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沒有聲音。她走在黑暗裡,腳步很輕,像貓。三樓,302室。門是舊的,木頭的,鎖是普通的彈子鎖。她用鐵絲捅開鎖,走進去。屋裡很暗,只有臥室裡透出一線光。她走到臥室門口,推開門。他躺在床上,睡著了,打著呼嚕。她走到床邊,看著他的臉。胖,禿頂,戴眼鏡,和照片上一模一樣。她舉起刀。他醒了。他睜開眼睛,看到了她。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想喊。她捂住他的嘴,刀刺進他的喉嚨。血湧出來,溫熱的,濺在她手上。他掙扎了幾下,不動了。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她,裡面有恐懼,有困惑,有不解。她拔出刀,把血擦在被子上,轉過身,走了。她不知道,她殺錯人了。
第二天,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殺錯人了。”他說。林晚看著他。“什麼?”軍師從抽屜裡拿出另一張照片,推過來。照片上也是一箇中年男人,西十多歲,胖,禿頂,戴眼鏡,看起來很和氣。和劉志遠很像,但不是同一個人。“這是真正的劉志遠。你殺的那個人叫王志強,是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不欠組織的錢,和鷹巢沒有任何關係。你殺錯人了。”林晚看著那張照片,手在抖。她殺錯人了。她殺了無辜的人。她殺了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一個可能有老婆、有孩子、有學生的人。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需要真相。
“誰給我的任務?誰給我的照片?”林晚問。軍師看著她。“僱主叫周德茂,是一個商人。他說劉志遠欠了他的錢,讓他替他要債。但他給錯了照片,或者說,他故意給錯了照片。”林晚看著他。“他在哪?”軍師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地址,推過來。“城西,紅葉路,18號。”
林晚拿起地址,轉過身,走了。她走在走廊裡,地毯吞掉了她的腳步聲,像踩在棉花上。她不喜歡這種聲音。她喜歡訓練營裡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有迴音,有存在感。現在,她只想找到那個叫周德茂的人,問他為什麼。
她用了半天時間找到周德茂。他住在城西的一個別墅區裡,房子很大,有花園,有游泳池。門口停著兩輛豪車,一輛賓士,一輛寶馬。她翻牆進去,走到門前。門是防盜門,很厚,鎖很複雜。她用了五分鐘才捅開。她走進去,屋裡裝修很豪華,水晶吊燈,大理石地板,真皮沙發。周德茂坐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他聽到腳步聲,轉過頭,看到了林晚。他的臉白了,嘴唇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你……你是誰?”他的聲音在發抖。林晚走到他面前,把那張照片扔在茶几上。“你讓我殺的人,不是劉志遠。是王志強。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為什麼?”周德茂看著那張照片,臉更白了。他站起來,往後退,撞到了沙發扶手,摔在地上。“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給錯了照片。”林晚看著他。“你撒謊。”她蹲下來,從兜裡掏出刀,抵在他的脖子上。“說。為什麼?”
周德茂哭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流過臉頰,滴在衣服上。他捂著臉,肩膀在抖。“他……他搶了我老婆。王志強,他勾引我老婆,我老婆要跟我離婚。我恨他。我想讓他死。所以……所以我找了你們,讓你們殺他。但我不能說真話,說了你們不會接。所以我編了一個故事,說他欠了我的錢。我……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想殺人的。我只是……我太恨他了。”他哭得更大聲了,像一個孩子。
林晚看著他,看著他的淚,聽著他的哭聲。她想起了小月,想起了阿生,想起了那些無辜死去的人。她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一個普通的中學老師,一個可能只是愛上了不該愛的人的人。他沒有錯。錯的是這個男人,這個坐在沙發上、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的男人。
她站起來,把刀收起來。她看著周德茂,看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周德茂還坐在地上,捂著臉,哭著。她沒有回頭。她走出別墅,走在街上。天黑了,路燈亮了,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需要做一件事。她需要糾正錯誤。
她回到柳葉巷,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到了王志強的臉,胖,禿頂,戴眼鏡,看起來很和氣。他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她,裡面有恐懼,有困惑,有不解。他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會告訴他。她殺了他。她殺錯了人。她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小月。小月說,錯了就要改。改不了,就要認。認了,就要受。她認了。她等著受。
第二天,她去找了王志強的家人。他有一個老婆,一個女兒。她們住在城東的一個老小區裡,房子很小,很舊。她站在樓下,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著,看不到裡面。她聽到哭聲,從窗戶裡傳出來,很低,很壓抑,像一個人在哭。她站在那裡,聽了很久。然後她轉過身,走了。她沒有上去。她不敢。她怕看到她們的眼睛,怕看到她們的淚,怕看到她們的恨。她怕自己會崩潰。
她回到柳葉巷,坐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需要做一件事。她需要殺了周德茂。不是為了任務,是為了正義。她答應過自己,不該殺的,不殺。她殺了不該殺的人,她就要殺了那個讓她殺錯的人。這是她的規矩。
那天晚上,她去了周德茂的家。他還在,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她走進去,站在他面前。他抬起頭,看到了她,臉白了。“你……你怎麼又來了?”林晚看著他。“我來殺你。”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張著,想喊。她沒有給他機會。刀刺進他的喉嚨,很快,很輕,很利。血湧出來,溫熱的,濺在她手上。他往後倒,靠在沙發上,滑下去,坐在地上。血從脖子上的口子裡流出來,流到胸口,流到肚子,流到地上,匯成一小片水窪。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她,裡面有恐懼,有困惑,有不解。他不知道為什麼。她不會告訴他。
她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你讓我殺了一個無辜的人。你該死。”她站起來,轉過身,走了。沒有回頭。
回到柳葉巷,林晚躺在床上,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殺了一個人。一個該死的人。她不知道這是對還是錯。她只知道,她糾正了一個錯誤。她為王志強報了仇。她不知道他在天堂會不會原諒她。她只知道,她盡力了。
第二天,軍師把她叫到辦公室。他坐在沙發上,端著茶杯,看著她。他的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但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你殺了周德茂?”林晚看著他。“是。”“為什麼?”“他讓我殺錯了人。他該死。”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你以前從不問為什麼。現在你問了,還殺了僱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晚看著他。“知道。我壞了規矩。”軍師點頭。“壞了規矩,會死。”林晚看著他。“我不怕。”軍師看著她,看了很久。“去吧。你累了。休息幾天。”
林晚轉過身,走了。她走在走廊裡,地毯吞掉了她的腳步聲,像踩在棉花上。她不喜歡這種聲音。她喜歡訓練營裡的腳步聲,啪嗒啪嗒的,有迴音,有存在感。她知道,她壞了規矩。她知道,她可能會死。但她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她做對了。她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她糾正了。她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義,但她知道,這是她的規矩。她會守。
那天晚上,林晚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王志強,想起他的臉,想起他的眼睛,想起他死在床上的樣子。她殺了他。她殺錯了人。她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但她會記住他。記住他的臉,記住他的名字,記住他有一個老婆和一個女兒。她會替他們活著。這是她唯一能做的。
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還有王志強。她要把他們都記住。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