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十二歲那年的一個普通夜晚,她坐在柳葉巷的房間裡,整理裝備。明天有任務,軍師說是一個普通目標,省城的一個駭客,偷了東西,要拿回來,殺了他。她沒問更多。她從不問更多。她只是把刀拿出來,在磨刀石上磨。刀刃己經很利了,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她用手指試了試,刀鋒劃過指腹,沒有破,但能感覺到那股涼意。她滿意了,把刀收進皮套裡。然後她拿出槍,拆開,檢查每一個零件。槍管、撞針、彈簧、彈夾。她擦掉上面的灰,塗上油,組裝起來,拉動套筒,咔嚓一聲,清脆,利落。她放下槍,拿出那盒硬幣。鐵盒子,很小,裡面裝著幾十枚硬幣,一元的,普通的,背面刻著007。她開啟盒子,那些硬幣叮叮噹噹的,像在唱歌。她倒出一枚,放在手心裡。很輕,很涼,像一片冰。她看著那三個數字,007。她的編號。她的名字。她的命。
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許順利,也許不順利,也許會受傷,也許會死。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她把硬幣放回盒子裡,蓋上,收進衣服夾層。然後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巷子很安靜,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盞燈,想起了小月。小月說,燈是黑暗的眼睛。現在她站在燈下,黑暗的眼睛看著她。她不知道小月能不能看到她。也許能的。也許小月就在那盞燈裡,在那些光裡,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她希望是。她希望小月能看到她,知道她還活著,知道她還在找。
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那張紙條,小月叔叔的地址,己經沒用了,他死了。那張照片,小萌的笑臉,她還沒去找她。那枚硬幣,她的標誌。那封信,李教官的字跡。還有那個隨身碟,她爸爸的照片。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想起爸爸。那個在夢裡叫她“晚晚”的人。那個說“活下去”的人。她活下來了。她不知道他會不會為她驕傲。她只知道,她還有事沒做完。她還要找到小萌,還要找到阿生的媽媽,還要找到沈建國,還要告訴他,她是林遠的女兒。她還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
她坐在床上,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很多人——小月,阿生,燕子,大東,阿水,小光,李教官,小萌,爸爸。他們的臉在她眼前晃,像電影一樣。她看著那些臉,在心裡說:我會找到你們的。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不知道還能不能做到。她只知道,她不會放棄。
手機響了。是軍師。她接起來。“明天任務取消。有新任務。”軍師的聲音很平,和平時一樣。“什麼任務?”“省城,城東,一個叫王騰的駭客。他偷了組織的東西,藏在電腦裡。找到他,拿回東西,殺了他。明天晚上行動。具體地址發給你。”她掛了電話,看著手機螢幕。王騰。她沒聽說過這個名字。她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不知道他偷了什麼,不知道他為什麼該死。她只知道,這是任務。她要做。她放下手機,站起來,走到窗前。路燈還亮著,昏黃昏黃的。她看著那盞燈,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剛來省城的時候,也是這樣站在窗前,看著這盞燈。那時候她剛畢業,剛離開訓練營,剛成為殺手。她不知道自己要殺多少人,要走多遠,要活多久。她只知道,她要活著。現在她還活著。她不知道還能活多久。她只知道,她要做完該做的事。
她轉過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刀。刀刃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她看著自己的眼睛,灰色的,很亮。她想起了爸爸。爸爸的眼睛也是灰色的,很亮。她不知道他在天上能不能看到她。也許能的。也許他就在那盞燈裡,在那些光裡,在那些她看不見的地方。她希望是。她希望他能看到她,知道她還活著,知道她還在找。
她放下刀,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到了很多東西——小月的臉,阿生的臉,燕子的臉,大東的臉,阿水的臉,小光的臉,李教官的臉,小萌的臉,爸爸的臉。他們都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別的什麼。也許是希望,也許是期待,也許只是想知道,她能不能活著找到他們。她看著他們,在心裡說:我會的。我會找到你們的。一個一個地。她答應過的。她閉上眼睛。這一次,她沒有做夢。她睡得很沉,沉到連風聲都聽不到了。
天亮的時候,她睜開眼睛。坐起來,穿上鞋,繫好鞋帶,繫了三道,系得很緊。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天亮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巷子裡,照在那盞路燈上。路燈滅了,在陽光下看不清了。她站在那裡,看著那盞滅了的燈,想起了小月。小月說,燈是黑暗的眼睛。現在天亮了,眼睛閉上了。她也要閉上眼睛,去做該做的事。她轉過身,走出房間。走廊很暗,燈沒開。她走在黑暗裡,腳步很輕,像貓。她不需要燈。她己經習慣了黑暗。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帶著他們,一起走。她等著那一天。
她走出柳葉巷,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找到他們。她等著那一天。
手機又響了。軍師發來了地址。城東,一個老舊的小區。她記住了。她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些寶貝。它們都在。她攥著它們,攥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要去殺一個人。一個叫王騰的駭客。她不知道這個任務會改變一切。她不知道那個U盤裡有她爸爸的照片。她不知道她會看到那雙灰色的眼睛。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是走著,走向那個地址,走向那個改變她命運的人。
她走在街上,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眯著眼睛,看著前方。路很長,看不到盡頭。但她不怕。她知道,她還要走很久。走很遠。走到找到他們的那一天。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