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在省城待了三天,沒找到鷹七。她去了紅星旅館,203房間,人去樓空。老闆說,那個老頭昨天就走了,結了賬,沒說去哪。她查了旅館的登記記錄,李建國,身份證號是假的。她去了城西的工地、建材市場、房地產公司,打聽“白狐”的訊息。沒有人知道。她去了醫生那裡,讓他查鷹七的手機訊號、銀行卡記錄、監控錄影。醫生說,他關了手機,沒用銀行卡,走的都是小路,監控拍不到。他像一滴水,溶進了省城的人海里,消失了。
林晚站在柳葉巷的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燈亮著,昏黃昏黃的,照在地上,像一層薄霧。她想起鷹七,想起他的傷,想起他說“我欠你爸的,還沒還完”。他去找白狐了。一個人,帶著傷,去找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敵人。他可能會死。她不能讓他死。她答應過爸爸,要照顧他的戰友。她不能讓他一個人去送死。她正要出門,門鈴響了。
她開啟門,一個女人站在門口。西十多歲,瘦,高,短頭髮,穿著一件灰色的風衣。她的眼睛很亮,像燈。她看著林晚,笑了。那笑很輕,很淡,像水面上的漣漪,一下就消失了。“晚晚,你還記得我嗎?”林晚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認識這個女人。不是認識,是知道。她是蘇眠。媽媽的妹妹。她的姨媽。
“小姨。”林晚叫她。蘇眠的眼淚掉下來了。她伸出手,摸著林晚的臉。她的手很暖,很軟,像小時候媽媽的手。“你長大了。你媽給我打電話,說你回來了。我還不信。我以為是騙子。我坐了三個小時的車,從老家趕過來。看到你,我才信了。你回來了。你真的回來了。”林晚握住她的手。“進來吧。”
蘇眠走進來,坐在沙發上。她看著這間屋子,很小,很舊,但很乾淨。牆上貼著一張地圖,省城的地圖,上面畫著很多紅圈。她看著那些紅圈,沒有說話。林晚給她倒了一杯茶,坐在她對面。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誰都不說話。
“你媽說你瘦了。”蘇眠開口了。“你瘦了好多。臉上都沒肉了。眼睛也凹進去了。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林晚看著她。“吃了。吃得好。”蘇眠搖頭。“你騙我。你小時候就不愛吃飯,你媽追著你喂。你跑,她追。你躲到桌子底下,她趴在地上,把碗伸進去,說‘晚晚,吃一口,就一口’。你吃了,她又說‘再吃一口’。你吃了很多口。你媽笑了。”林晚的眼淚掉下來了。她記得。她記得媽媽趴在地上,把碗伸到桌子底下,說“晚晚,吃一口”。她吃了。媽媽笑了。她以為她忘了。她沒有忘。她什麼都記得。
“小姨,你找我什麼事?”林晚擦掉眼淚。蘇眠看著她,看了很久。“我聽說你媽被關了十一年,你被送進了訓練營。我找過你們。找了很多年。沒找到。我以為你們都死了。我哭了一年。後來我不哭了。我活著,替你們活著。我等你媽出來,等你回來。我等到了。你媽出來了,你回來了。”她握著林晚的手,握得很緊。“晚晚,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親人。你媽老了,身體不好。她需要人照顧。你別走了。留下來,陪她。”林晚看著她。“小姨,我還有事要做。做完就回來。”蘇眠看著她。“什麼事?比命還重要?”林晚點頭。“比命還重要。”
蘇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晚。“你爸也這樣說。‘比命還重要。’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你也要像他一樣嗎?”林晚看著她。“小姨,我不會死。我會回來。我答應你。”蘇眠轉過身,看著她。“你拿什麼保證?你爸也答應過。他答應過很多次,一次都沒做到。”林晚說不出話。她拿什麼保證?她沒有保證。她只是活著,活一天算一天。她不知道明天會不會死,不知道後天能不能回來,不知道還能不能看到她們。她只是活著。
“小姨,我要去省城。找一個人。”林晚說。蘇眠看著她。“找誰?”“一個叫白狐的人。他是害死爸爸的人的同夥。我要找到他,問出幕後黑手。”蘇眠的手在抖。“你瘋了。你一個人,去找那些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你會死的。”林晚看著她。“我不會死。我答應你。”蘇眠搖頭。“你答應我沒有用。你答應你媽也沒有用。你只有活著,才有用。”她走過來,站在林晚面前。“晚晚,我跟你一起去。”林晚看著她。“不行。太危險。”蘇眠看著她。“我不怕。我等你等了二十多年,不想再等了。我要跟你一起去。幫你。照顧你。”林晚看著她,心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她想起了媽媽。媽媽也說過類似的話。“我跟你一起去。”她沒有讓媽媽去。她也不能讓小姨去。
“小姨,你留在濱海。陪我媽。等我回來。”林晚說。蘇眠看著她,眼淚掉下來了。“你保證?”林晚點頭。“我保證。”蘇眠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爸也保證過。他沒有回來。你會回來嗎?”林晚看著她。“我會。我跟你保證。”蘇眠伸出手,摸著林晚的臉。她的手很暖,很軟,像媽媽的手。“好。我等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林晚看著她。“什麼事?”“活著回來。不管多難,不管多苦,不管要殺多少人。活著回來。”林晚點頭。“我答應你。”
那天晚上,蘇眠住在林晚的房間裡。林晚睡沙發。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很乾淨,什麼都沒有。但她看到了蘇眠的眼睛,紅紅的,溼溼的,像哭過。她想起了媽媽。媽媽也這樣看過她,在她說“我要走”的時候。她們都在等。等了她二十多年。她回來了,又要走了。她不知道下次回來是什麼時候,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不知道她們還能不能等她。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回來。
第二天早上,林晚起來的時候,蘇眠己經在廚房裡了。她幫著做早飯,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的,像在唱歌。林晚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蘇眠瘦,高,短頭髮,穿著一件舊毛衣。她像媽媽。不是長得像,是那種感覺,說不上來。也許是因為她的背影,也許是因為她的動作,也許只是因為她站在廚房裡,像一個人。林晚走過去,站在她旁邊。“小姨,你會做飯?”蘇眠笑了。“不會。學。你媽教我的。”她轉過身,看著林晚。“你媽說,你小時候最愛吃她做的紅燒肉。我也學會了。你嚐嚐。”她夾了一塊紅燒肉,送到林晚嘴邊。林晚吃了。肉很爛,很香,不鹹不淡。和媽媽做的一樣。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想起小時候,媽媽也是這樣,夾一塊紅燒肉,送到她嘴邊,說“晚晚,嚐嚐”。她吃了,媽媽說“好吃嗎?”她說“好吃”。媽媽笑了。現在小姨也笑了。一樣的笑,暖的,甜的,像陽光。
“好吃嗎?”蘇眠問。林晚點頭。“好吃。”蘇眠笑了。“那就好。以後我常做給你吃。”林晚看著她。“小姨,我要走了。”蘇眠的手停了一下。“什麼時候?”林晚看著她。“今天。”蘇眠沉默了一會兒。“你剛回來。又要走。”林晚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小姨,我有事要做。做完就回來。”蘇眠轉過身,看著她。“你答應過我的。你會回來。”林晚點頭。“我會。我保證。”蘇眠看著她,看了很久。“你爸也保證過。他沒有回來。你會回來嗎?”林晚看著她。“我會。我跟你保證。”蘇眠伸出手,摸著林晚的臉。她的手很暖,很軟,像媽媽的手。“好。我等你。”
林晚背上包,走出家門。她站在樓下,抬頭看著三樓那扇窗戶。窗簾拉開了,蘇眠站在窗前,看著她。她揮了揮手,蘇眠也揮了揮手。她轉過身,走了。她走在街上,天很藍,有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過去。她看著那些雲,想起小月。小月說,雲是天空的翅膀。她不知道天空有沒有翅膀,不知道風是不是天空的呼吸。她只知道,她要活著。活著,才能回來。她等著那一天。
她坐大巴去省城。三個小時的路,她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風景——田野、村莊、工廠、樓房。她想起蘇眠,想起她的淚,想起她說“我跟你一起去”。她拒絕了。她不能讓她去。太危險。她一個人去就夠了。她不能連累小姨。她不能連累任何人。她只能靠自己。
車在省城長途汽車站停下。林晚下車,站在站前廣場上。天陰著,風很大,吹得她的頭髮飄起來。她把頭髮別到耳後,揹著包,走出廣場。她沒有打車,沒有問路,只是走。她走在那些熟悉的街道上,走過那些她去過無數遍的地方。她去了柳葉巷,去了那棟舊樓,去了她的房間。門鎖著,鑰匙還在。她開啟門,走進去。屋裡很暗,窗簾拉著,空氣裡有一股黴味。她站在那裡,看著這間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牆上貼著一張地圖,省城的地圖,上面畫著很多紅圈。那些是她去過的地方,那些是她殺過的人。她看著那些紅圈,想起了鷹七。他也在省城,在某個地方,在找白狐。她不知道他在哪裡。她只知道,她要找到他。
她坐在床上,拿出手機,打給醫生。“醫生,幫我查一個人。白狐。男,年齡不詳,職業不詳,在省城做房地產。我想知道他是誰,在哪裡。”醫生沉默了一會兒。“你等一下。”她等了很久,鍵盤聲噼裡啪啦的。然後醫生停下來。“查到了。白狐,真名白志文,省城最大的房地產公司老闆。他表面上是成功企業家,實際上做很多見不得光的生意。他和劉文山有關係,劉文山是他的人。他的公司在城西,翠湖大廈,28樓。”林晚掛了電話,站起來,走出房間。她走在走廊裡,燈沒開,很暗。她走在黑暗裡,腳步很輕,像貓。她不需要燈。她己經習慣了黑暗。但她知道,總有一天,她要學會在光明裡走路。帶著他們,一起走。她等著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