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八年十一月，林遠接到轉業通知的時候，正在營房裡擦槍。
窗外下著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細小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響。他把槍拆成零件，一個一個擦，擦得很慢，很仔細。這把五六式半自動步槍跟了他五年，槍托上有一道劃痕——是一九七五年那次演習留下的，那時候他還年輕，還相信能在部隊待一輩子。
“林遠。”門口傳來聲音。
他抬頭，看見連長站在那兒。
連長姓馬，東北人，說話嗓門大，脾氣也大，但對他一首不錯。五年前林遠調到這個連隊，是連長親自去接的。那時候連長說：你小子槍法好，在我這兒好好幹，以後有出息。
可現在，他得走了。
“連長。”林遠站起來，敬禮。
馬連長擺擺手，走進來，在他旁邊坐下。看著那把拆開的槍，沉默了一會兒，說：“通知下來了？”
“下來了。”
“去哪裡？”
“濱海市公安局。”
馬連長點點頭，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林遠一根。林遠接過，點上，吸了一口。他不常抽菸，但這會兒想抽。
“五年了。”馬連長說，“你小子在我這兒五年，我沒虧待過你吧？”
“沒有。連長對我很好。”
“那就好。”馬連長吸了口煙，吐出來，看著那團煙霧在空氣裡散開，“林遠，你是個好兵。槍法好，腦子活，能吃苦，人也正派。說實話，我不想放你走。但上面有政策，該轉業的都得轉業，我也留不住。”
林遠沒說話，只是繼續擦槍。
“濱海公安局，是個好單位。”馬連長繼續說，“你去那兒好好幹，別給咱部隊丟人。有什麼事，給我來信。”
林遠點頭：“謝謝連長。”
馬連長站起來，拍拍他肩膀，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那槍你帶走，我批了。”
林遠愣了一下，看著手裡的槍。這槍跟了他五年，打了無數發子彈，沾過敵人的血，也沾過戰友的血。他捨不得。
“謝謝連長。”他說，聲音有點啞。
馬連長擺擺手，消失在門口。
雪下得更大了。
三天後，林遠離開部隊。
他揹著那個舊帆布包，包裡有換洗衣服，有周班長送的那本射擊心得，有馬連長批的那把槍——拆成零件，用油布包著，藏在最底下。還有一張照片，是他和沈建國的合影，去年拍的，兩人都穿著軍裝，站在營房門口，笑得沒心沒肺。
沈建國比他早走一個月，分到省城公安局。走之前他來了一趟，兩人喝了一晚上酒，說了很多話，也說了很多廢話。最後沈建國說：林遠，以後常聯絡，互相照應。
林遠說：好。
現在，他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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