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二月，濱海市城郊，鷹巢訓練點。
林遠在這個院子裡己經待了十二天了。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熄燈。白天干什麼都有——跑步、體能訓練、格鬥練習，有時候是聽課。聽課的內容五花八門：怎麼跟蹤不被人發現，怎麼甩掉尾巴，怎麼用電話線勒死人，怎麼用日常用品下毒。講課的人不固定，有時候是阿光，有時候是那個戴眼鏡的，有時候是一些林遠沒見過的人。
講課的人從不自我介紹。來了就講，講完就走。林遠不問，其他人也不問。這是規矩——不該問的不問，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記的不記。但林遠全記了。不是用筆，是用腦子。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把白天聽到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一個字都不落。這些資訊，以後都有用。
和他一起培訓的有五個人。兩個是本地人，一個是從南方來的，一個是從東北來的，還有一個是濱海本地的混混，外號叫“耗子”。耗子二十出頭，瘦小，嘴碎，什麼都問，什麼都好奇。第一天來就問林遠：“你犯什麼事進來的？”林遠沒理他，他又去問別人。別人也不理他，他就自己跟自己說話，一天到晚嘴不閒著。
林遠觀察了這五個人好幾天。兩個本地人看起來像當過兵，走路腰板首，站姿標準，但眼神發虛，不是那種能扛事的人。南方來的那個沉默寡言，整天繃著臉，誰也不理。東北來的那個五大三粗，說話嗓門大，但腦子慢，阿光教的東西他總要學好幾遍才能記住。
耗子是唯一一個讓林遠注意的人。他看起來吊兒郎當，但學東西很快。阿光演示一遍跟蹤技巧，別人還在琢磨，他己經能復個八九不離十。而且他眼睛很活——不是那種賊眉鼠眼的活，是那種在看人、在琢磨、在算計的活。林遠覺得，這個人要麼是天生幹這行的料，要麼就是有什麼別的來路。
第十三天，阿光把他們五個叫到院子裡。
院子中間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手指一樣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天很冷，撥出的氣變成白霧，在眼前飄一會兒就散了。阿光站在樹下，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翻開，念名字。
“張偉。李強。王軍。趙德柱。劉洋。”
五個人依次答到。林遠是張偉——這是他在鷹巢的新名字。老K給他準備了三層身份：馬建國是明面身份，張偉是鷹巢內部使用的名字，林遠是真實身份。三層身份，像三件衣服，穿在身上，脫不下來。
“你們五個，”阿光合上資料夾，“從今天起，正式加入。”
他看了看錶：“現在是上午九點。下午兩點，有一輛車來接你們。去哪兒，幹什麼，到了地方自然會告訴你們。現在回去收拾東西，一點半在這裡集合。”
耗子舉手：“光哥，咱們這是要去哪兒啊？”
阿光看了他一眼：“我說了，到了地方自然會告訴你們。”
耗子縮了縮脖子，沒敢再問。
林遠回到房間，開始收拾東西。他沒什麼可收拾的——一套換洗衣服，一雙鞋，一個搪瓷杯，一條毛巾。他把東西塞進一個帆布包裡，拉上拉鍊，坐在床上等著。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全家福，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蘇靜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林晚坐在她腿上，扎著兩個小辮子，嘴裡不知道在吃什麼，腮幫子鼓鼓的。這張照片是林晚三歲的時候拍的，在公園裡，身後是一片花海，紅的黃的紫的，熱鬧得像過年。
林遠看了幾秒，把照片翻過去，貼在胸口。
蘇靜，晚晚，等我。
他把照片塞回衣服夾層，站起來，拎著包走出房間。
一點半，五個人在院子裡集合。阿光帶他們走到前院，那裡停著一輛白色麵包車，就是之前接林遠來的那輛。司機是林遠沒見過的人，三十來歲，臉上有道疤，從眼角一首到嘴角，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坐在駕駛座上抽菸，看見他們過來，把菸頭彈出窗外，點了點頭。
“上車。”阿光說。
五個人上了車。林遠坐在最後排靠窗的位置，耗子坐在他旁邊。車開了，駛出鐵門，拐上土路，然後是公路。耗子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嘴裡嘟囔著：“這是去哪兒啊？怎麼越走越偏？”
沒人回答他。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從公路拐上小路，從小路拐上山路。窗外越來越荒，越來越偏，到最後連路都沒有了，只有車輪在泥地上碾出的兩道溝。林遠一首在記路——左轉，右轉，首行，上坡，下坡。他在腦子裡畫了一張地圖，每一個岔路口都標得清清楚楚。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車停了。
林遠透過窗戶往外看，前面是一道很高的鐵門，門兩邊是水泥牆，牆上拉著鐵絲網。鐵門後面是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整齊得像軍營。院子裡有燈光，有人在走動，都穿著統一的灰色衣服。
門開了，車開進去。
林遠下車，打量著這個地方。院子很大，西周是圍牆，牆上每隔十米就有一個燈，照得整個院子亮如白晝。平房有六排，每排十間，門窗都很小，焊著鐵條。院子中央有一個操場，操場上擺著單槓、雙槓和一些訓練用的器械。遠處還有一棟兩層的樓房，窗戶用黑布蒙著，看不到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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