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七年秋天，鷹巢內部開始了清洗。
這場清洗來得突然，但並不意外。林遠己經感覺到了半年的暗流——鄭鴻運的電話越來越多，語氣越來越沉；馬哥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少，像一張繃緊的弓；連耗子都變得沉默了，不再像以前那樣笑嘻嘻地到處串門。整個鷹巢濱海分部，像一口高壓鍋，蒸汽在鍋蓋下面嘶嘶地叫，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
九月初的一個晚上，鄭鴻運把所有中層以上的人叫到城西會所開會。林遠到的時候，包間裡己經坐了十幾個人——阿東、馬哥、幾個負責不同片區的頭目，還有一些林遠叫不上名字的人。耗子坐在角落裡，看見林遠進來，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鄭鴻運坐在主位，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茶，茶己經涼了，他沒喝。他的臉色很差，眼袋很重，像好幾天沒睡覺。等所有人都到齊了，他站起來，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省城出事了。”他說，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有人在查我們。省廳的專案組，查了快一年了。方總那邊己經有人被帶走了。”
屋裡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林遠坐在椅子上，手心在出汗，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方總——省發改委副主任方誌強，名單上的第西個人。他被帶走了，意味著省城的保護傘在鬆動，意味著鷹巢的根基在搖晃。
“上面讓我們自查。”鄭鴻運繼續說，“每個人都要查。底子不乾淨的，手腳不麻利的，嘴不嚴的——這些人，不能留。”
他說“不能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清了。
從那天起，清洗開始了。
第一批被清洗的是幾個底層的人——兩個收賬的小弟，一個負責盯梢的線人，還有一個在碼頭看場子的打手。他們被叫走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沒有人問他們去了哪裡，沒有人敢問。
林遠從耗子嘴裡聽到了一些訊息——不是耗子主動說的，是林遠問的。
“那幾個人，怎麼回事？”林遠在走廊裡攔住耗子。
耗子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底子不乾淨。有兩個是別的組織派來的臥底，有一個手腳不乾淨，貪了組織的錢。還有一個——嘴不嚴，在外面亂說話。”
“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馬哥親自審的。”耗子的聲音更低了，“張哥，這段時間你小心點。馬哥說了，每個人都要查。不管幹了多少年，不管立了多少功，只要有問題，一個都不放過。”
林遠點點頭，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關上門，站在窗前，看著城西的工地。塔吊還在轉，工人還在幹活，一切都很正常。但他的世界己經不正常了。清洗己經開始，底層的人己經被清理了一批。接下來，就是中層。他就在中層。
他必須更加小心。不能有任何異常，不能給任何人留下把柄。
九月中旬，馬哥開始“談話”。
每個人都要談。不是一起談，是一個一個地談。林遠是第三個被叫去的。談話的地點在會所地下室——那個他幾年前用鉗子拔掉035號指甲的地方。地下室的燈還是那樣昏黃，牆上的鐵鏈還在，地上的暗色痕跡還在。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鐵鏽味——血的味。
馬哥坐在鐵桌後面，面前放著一沓檔案。他抬起頭，看著林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遠坐下。
“張偉，”馬哥翻開檔案，“你在鷹巢幹了六年了。六年裡，你辦了多少事，我就不細數了。你自己覺得，你幹得怎麼樣？”
“還行。”林遠說。
“還行。”馬哥重複了一遍，“你覺得還行，但有人覺得不行。”
林遠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有人舉報你，說你跟外面的人有聯絡。”馬哥的聲音很平，像在唸一份報告，“說你每個月都要去老城區一趟，不知道去見誰。”
林遠的心跳加速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老城區——死信箱就在老城區。他每個月去檢查一次，有時候兩次。他以為自己做得足夠隱蔽，但有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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