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退後一步，馬哥走上前。槍聲很響，在夜空中迴盪，驚起了遠處樹上的鳥。兩個人倒在老槐樹下，血滲進泥土裡，和老槐樹的根混在一起。
林遠站在那裡，看著那兩具屍體，看著血從他們身下流出來，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胃在翻湧，一股酸液湧到喉嚨口，他嚥了下去。
他想起了六年前，在訓練營的地下室裡，他用鉗子拔掉035號的指甲。那時候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更大的目標。現在他看著兩個人在他面前被處決，他告訴自己同樣的話——這是為了更大的目標。
但這句話越來越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風一吹就散了。
清洗結束後，鄭鴻運把林遠叫到辦公室。
這次不是在會所，是在對外貿易大廈的辦公室。鄭鴻運坐在辦公桌後面，臉色還是很差，眼袋還是很重，但眼神比以前更冷了，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結了一層冰，下面還是黑的。
“張偉，”他說，“這次的清洗，你過了。”
林遠沒說話。
“有人舉報過你，你知道是誰嗎？”
林遠搖頭。
“是耗子。”
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耗子——那個從他到濱海第一天起就跟著他的人，那個笑嘻嘻地叫他“張哥”的人，那個他從來不信任但也從來沒有防備過的人。他舉報了林遠。
“他舉報你跟外面的人有聯絡，每個月去老城區見不明身份的人。”鄭鴻運看著他，“我讓他查了三個月，什麼都沒查到。你去老城區，確實是去賭錢的。那個場子的人我也問了，說你每個月都去，輸多贏少，就是個普通賭徒。”
林遠站在那裡，手心全是汗，但臉上沒有表情。
“耗子這個人，”鄭鴻運說，“太急了。他想上位，想把你擠掉，所以編了這些事。但他忘了一件事——在鷹巢，誣告自己人，比貪汙還嚴重。”
林遠看著他：“鄭哥，耗子他……”
“己經處理了。”鄭鴻運的聲音很輕，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你不用擔心。”
林遠沉默了。耗子——那個賊頭賊腦的年輕人，從訓練營就跟著他的耗子，被處理了。他不知道“處理”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他再也見不到耗子了。
“張偉，”鄭鴻運說，“從今天起，耗子負責的那些事，你來管。城東、城北、城西，三個片區，都歸你。”
林遠點頭：“謝謝鄭哥。”
走出辦公室，林遠站在走廊裡，看著窗外的城市。濱海市在腳下鋪開，樓房、街道、車輛、行人，一切都那麼小，小得像螞蟻。他站在十五樓的窗戶前，看著那些螞蟻，心裡空蕩蕩的。
耗子舉報了他。耗子想上位，想把他擠掉。耗子被處理了。這些事，在鷹巢太正常了。今天你舉報我，明天我舉報你，後天大家一起死。這就是鷹巢的規矩——不信任任何人，不放過任何人。
但林遠在想的不是耗子的背叛，是耗子的結局。那個年輕人，從訓練營出來的第一天就跟著他，叫了他兩年“張哥”。不管他的動機是什麼，不管他是想上位還是真的懷疑林遠，他都不該死。他不是壞人，他只是一個在鷹巢這個泥潭裡掙扎的年輕人，想活得好一點，想爬得高一點。
但他死了。因為林遠。
林遠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告訴自己，耗子的死，不是他的錯。是鷹巢的錯，是這個把人變成鬼的系統的錯。但他知道，這個藉口，用不了太久了。
那天晚上，林遠回到安全屋，沒有開燈。他坐在床上，在黑暗裡坐了很久。他想起耗子的臉——賊亮的眼睛，笑嘻嘻的嘴，叫“張哥”的時候那種討好的語氣。他想起耗子被調來跟著他的第一天，說“張哥，你現在可是大人物了，帶帶小弟唄”。那時候他覺得耗子是個麻煩，是個可能被派來盯著他的眼線。現在耗子死了，他才知道，耗子只是一個想往上爬的年輕人，跟他以前在公安局見過的那些年輕人沒什麼區別。只是走的路不同。
他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張全家福。照片己經很舊了，邊角都磨毛了，影像也模糊了，但他還是能看清蘇靜的笑臉，能看清林晚鼓鼓的腮幫子。
晚晚，你現在多大了？十二了？十三了？你是不是長高了？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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