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濱海市，雨。
雨是從下午開始下的。起初不大，稀稀拉拉的，像有人在天上撒沙子。到了傍晚，雨勢漸猛，天像被人捅了個窟窿，水嘩嘩地往下倒。街上積水漫過腳踝，下水道咕嚕咕嚕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下面翻身。路燈亮著，但光被雨簾打散，照在地上只剩一圈昏黃的水暈。
林遠被關在地下室隔壁的小屋裡，沒有窗戶，只有鐵門和牆。他能聽到雨聲，從門縫裡鑽進來，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拍手。他躺在稻草上，渾身是傷——昨天被拖進來的時候，阿光給了他幾拳，肋骨斷了一根，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己經幹了，結了一層黑痂。但他沒覺得疼。不是不疼，是疼麻木了。八年來，他捱過打，受過傷，忍過比這更疼的。這點傷，不算什麼。
他在想蘇靜和林晚。昨晚他讓她們從後門走，她們走了嗎？鷹巢的人找到她們了嗎？他不知道。他不敢想。一想就慌，一慌就亂，一亂就什麼都做不了。他必須冷靜。在鷹巢八年，他學會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冷靜。
雨聲更大了。門外的走廊裡傳來腳步聲，很重，踩在水磨石地上，啪嗒啪嗒的。鐵門上的小窗被拉開一道縫，一張臉出現在外面——是阿光。
“林遠，”阿光說，“鄭哥要見你。”
鐵門開了，兩個黑衣人進來，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肋骨斷了的那邊被人碰到，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沒出聲。咬著牙，硬撐著站起來。黑衣人一左一右架著他，拖出小屋，拖過走廊，拖上樓梯。雨水從樓頂的裂縫滲進來，順著牆壁往下流，在樓梯上匯成一條小溪。他的腳踩在水裡，鞋己經溼透了，冰涼冰涼的。
樓上，鄭鴻運站在走廊裡，面前是一扇窗戶。雨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窗外什麼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他轉過身，看著林遠。那雙眼睛很冷，像冬天的河水，表面結了一層冰，下面還是黑的。
“林遠，”鄭鴻運說，“你想好了嗎？”
林遠站在那裡，沒說話。
“證據在哪兒？”
“你永遠找不到。”
鄭鴻運看著他，點了點頭，像早就知道這個答案。“那你的老婆和女兒呢？你也不管了？”
林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沒有任何變化。“你不知道她們在哪兒。”
“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鄭鴻運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條，展開，念道，“蘇靜，濱海市城東小學教師。林晚，十西歲，城東中學初中三年級。你們家在城東老居民區，三樓左邊那戶。你老婆每天下午西點下班，你女兒五點到家。”
林遠的拳頭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裡，生疼。他盯著鄭鴻運，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查過了。”他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
“查過了。昨天晚上你跑的時候，我就讓人去查了。”鄭鴻運把紙條收起來，“你的老婆和女兒，現在很安全。至少目前是。但如果你不說，她們會怎麼樣，我就不保證了。”
林遠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蘇靜的臉，閃過林晚的眼睛。他想起昨晚她們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樣子，蘇靜說“你要活著”，林晚說“爸爸你會回來的”。他答應過的。他答應過會回去的。
“鄭哥，”他睜開眼睛，看著鄭鴻運，“我可以死。你怎麼殺我都行。但求你放過她們。她們什麼都不知道。我老婆只是個小學老師，我女兒才十西歲。她們跟這件事沒有關係。”
“我知道她們沒有關係。”鄭鴻運的聲音很平靜，“但你跟她們有關係。林遠，你應該知道規矩——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她們不會。”林遠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我保證。”
“你怎麼保證？”
林遠說不出話。他不能保證。他什麼都不能保證。他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怎麼保她們的？他站在走廊裡，雨水從裂縫滲進來，滴在他頭上，一滴，兩滴，冰涼冰涼的。他看著鄭鴻運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冷靜。一種冷到骨子裡的冷靜。
“我給你一個晚上。”鄭鴻運說，“明天早上，如果你還不說，我會讓人去請你老婆和女兒過來。到時候，你看著辦。”
他轉身走了。阿光走過來，把林遠拖回地下室。鐵門關上，鎖鏈嘩嘩響。
林遠躺在稻草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雨聲從門縫裡鑽進來，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哭。他把手伸進衣服夾層，摸到那張全家福。照片還在，磨得邊角都捲起來了，但他能摸到蘇靜的笑臉，能摸到林晚鼓鼓的腮幫子。他把照片貼在胸口，閉上眼睛。
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必須出去。必須去救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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