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拿到白狐上面那些人名單的那個晚上，省城下了一場暴雨。雨水從天空傾瀉而下，打在清心閣樓上的窗戶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她坐在桌前，檯燈的光照在那個小小的隨身碟上，隨身碟是黑色的，外殼有些磨損，邊角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面的銀色金屬。
她沒有立刻把隨身碟插進電腦。她在想野狗把它交給她時的表情。他蹲在地上，低著頭，像一條被遺棄後又被撿回來的狗。他說“我恨他”——那個“他”是老狼。“他和白狐一樣，把人當狗。”野狗在白狐身邊當了十幾年狗，右手被廢之後被一腳踢開。老狼想再當他的主人，他沒有拒絕，因為他需要錢。但林晚給了他一個選擇。不是主人，是交易。
林晚把隨身碟插進電腦。資料夾裡只有一個文件，開啟，是一份名單。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密密麻麻的名字、職務、受賄金額、行賄時間。這份名單更簡單，只有五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面跟著一個職務，一個金額。多的八百萬，少的三百萬。省城東城區副區長周明遠，八百萬。這是他收受白狐賄賂的總額。省城市建設局局長方偉，六百萬。周明遠的上線，白狐在省城關係網裡的關鍵節點。省發改委的一個處長，五百萬，還有兩個她沒聽過的名字，都是省裡和省城的官員，金額都在三百萬以上。五個人，兩千七百萬。白狐在省城經營十幾年，用兩千七百萬買了一把保護傘。這筆賬，終於要算了。
名單的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加上去的：“老狼也知道這些人。”林晚的手指在這行字上停了一下。老狼也知道。這意味著老狼跟白狐共享同一個保護傘。白狐倒了，那些人還在保老狼。老狼敢動老周，敢在省城明目張膽地擴張，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他身後有人。那些人，就是白狐賬本里沒有完全暴露的人，野狗用命換來的這份名單，補上了最後一塊拼圖。
林晚把隨身碟拔下來，攥在手心裡，拿起手機撥了老周的號碼。響了三聲，接通了。
“老周，我有一份名單。”
老周沉默了幾秒，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發到我郵箱。用加密的。”
掛了電話，林晚開啟電腦，登入一個加密郵箱，把名單發了過去。傳送鍵按下去的那一刻，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己傳送”提示，一閃就消失了。她沒有那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因為名單只是一張紙，把紙上的人送進監獄才是真正的仗。而那場仗，她打不了，只能靠老周，靠調查組，靠那些她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名字的人。
第二天清晨，林晚被手機鈴聲吵醒。老周的電話，聲音比昨晚清晰了很多，像是一夜沒睡：“名單收到了。調查組今天去抓人。”
林晚握著手機，睡意全消。“五個一起抓？”
“三個。周明遠、方偉，還有那個處長。另外兩個證據不夠，需要時間。”老周頓了頓，“小雨，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包括老鬼。”
林晚的手指在手機邊框上輕輕敲了一下。她不明白調查組為什麼要抓周明遠，她是省委調查組首接派下來的，級別比省城公安局還高。老周不在調查組裡，只是配合調查組工作。調查組首接抓人，說明省裡己經下了決心，不需要經過省城公安局——因為省城公安局裡也有白狐的人，走正常程式只會打草驚蛇。“我知道了。”林晚說。
掛了電話，她坐在床邊，握著手機，很久沒有動。窗外雨己經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溼漉漉的青雲街上，整個老街都在發光。
上午，林晚去了清心閣一樓。老鬼在泡茶，手法很慢。今天用的是那把老朱泥壺，壺身溫潤，在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這是老鬼最喜歡的一把壺，平時捨不得用，只在心情好的時候才拿出來。看來他今天心情不錯。
“小雨，來，嚐嚐這個。”老鬼倒了一杯茶推到林晚面前，“今年的新茶，昨天剛到。”
林晚端起來喝了一口，茶湯清亮，香氣清雅。“好茶。”
老鬼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老狼那邊有動靜嗎？”
“沒有。安靜得不正常。”
老鬼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暴風雨前的寧靜。”
林晚放下茶杯。“老鬼，如果有一天我不在省城了，你會怎麼辦？”
老鬼看著她，眼神變了一下。“你要走？”
“不是現在。但總有這一天。”
老鬼沉默了幾秒。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動作很慢。“你走了，我就少了一個幫手。但省城少了你，不會變。該爭的地盤還是要爭，該死的人還是要死。”
“你不怕嗎？”
“怕什麼？怕死？”老鬼放下杯子，嘴角微微動了一下，“我六十多了，活夠了。二十年前我剛開始做生意那會兒，每天晚上都怕有人來敲門。現在不怕了。不是膽子大了，是想通了。該死的時候，躲也躲不掉。”
林晚沒有說話。老鬼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期待，而是一種“我知道你有事瞞著我但我不會問”的默契。“你今天有心事。”老鬼說。
林晚沒有否認。“名單上的事。”
“名單上的事你別跟我說。”老鬼打斷了她，“我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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