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海峰是林晚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這個人跟了劉志遠將近二十年，從劉志遠還在部委當司長的時候就開始跟著他，一路升遷、一路調任、一路退休，始終不離不棄。在省城官場上，丁海峰有一個外號叫“影子”，意思是他是劉志遠的影子——劉志遠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劉志遠說什麼他就記什麼，劉志遠想什麼他就做什麼。沒有丁海峰，劉志遠在省城的很多事都辦不成。
林晚第一次見到丁海峰，是在省城的一個慈善拍賣會上。
這場拍賣會是省城工商聯主辦的，名義上是為貧困山區的孩子募捐，實際上是省城政商兩界的一次社交活動。來參加的人都是非富即貴——有政府的官員、有企業的老闆、有社會名流、有媒體記者。林晚是以“宏達貿易有限公司總經理”的身份參加的，請柬是阿強透過關係搞到的，位置在宴會廳的角落裡，不顯眼，但能看清整個會場。
丁海峰坐在第一排的貴賓席上，緊挨著劉志遠的位置。劉志遠今天沒有來，據說身體不舒服，在北京休養。但丁海峰來了，他代表劉志遠出席，坐在那裡像一個替身——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背挺得筆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杯礦泉水和一本拍賣圖錄。
林晚從角落裡觀察著他。五十歲左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像一個大學教授。但他的眼神不像是教授，太銳利了，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平時不露鋒芒，但隨時可以出鞘，隨時可以殺人。他的手也很特別，十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不像一個秘書的手，更像一個藝術家的手。這樣的人，心思一定很細。
拍賣會開始了。第一件拍品是一幅字畫，據說是省城一個著名書法家的作品，起拍價五萬。幾個老闆舉牌競價，價格很快漲到了十萬。丁海峰一首沒有舉牌，他坐在那裡，翻看著拍賣圖錄，像是在認真研究每一件拍品。
第五件拍品是一套紅木傢俱，據說是清朝的老物件，起拍價二十萬。丁海峰終於舉牌了，他沒有喊價，只是把牌子舉了一下，動作很輕，像是生怕打擾到別人。拍賣師看到了他的牌子，喊了一聲“二十一萬”。沒有人跟價，丁海峰以二十一萬的價格拍下了那套紅木傢俱。
林晚記下了這個細節。丁海峰買紅木傢俱，是給自己用的，還是替別人買的？她不知道，但這是一個值得追查的線索。
拍賣會結束後，有一個酒會。林晚端著一杯香檳，站在角落裡，看著丁海峰被人群圍著。那些人都在跟他說話，有遞名片的、有敬酒的、有湊在耳邊低聲嘀咕的，他應對得很從容，對每個人都是笑眯眯的，不急不慢，有禮有節。這個人不像一個秘書，更像一個領導。他在替劉志遠應酬、替劉志遠收禮、替劉志遠傳遞訊息，他是劉志遠在省城的代理人、白手套、擋箭牌。
林晚沒有過去跟他說話。她只是看著，把每一個細節都記在心裡。他的表情、動作、說話的方式、跟人打交道的分寸，這些都是資訊，都是她下一步行動的依據。
酒會結束後，林晚走出酒店，上了阿強的車。
“怎麼樣？”阿強問。
“不怎麼樣。”林晚繫好安全帶，“這個人太難搞了，滴水不漏，無懈可擊。我今天觀察了他兩個小時，沒有發現任何破綻。他跟人說話的時候永遠是笑眯眯的，但那種笑不是真笑，是掛在臉上的裝飾品，沒有溫度，沒有感情。他買了一套紅木傢俱，不知道是給自己買的還是替別人買的，需要查一下。”
“我幫你查。”阿強發動了車子，“但你要有心理準備，丁海峰這個人，我聽說過，很難對付。他在省城這麼多年，得罪過很多人，但從來沒有人能抓住他的把柄。不是因為他沒做過壞事，是因為他做壞事不留痕跡。”
林晚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不留痕跡，不代表沒有痕跡。只是我們還沒找到。”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透過阿強和沈建國的關係，對丁海峰進行了一次全面的背景調查。調查的結果讓她有些失望——丁海峰的履歷太乾淨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他是省城本地人，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是家裡唯一的大學生，畢業後考上了公務員，從基層做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結過一次婚，妻子是大學同學，後來離婚了，沒有孩子。離婚的原因據說是性格不合，但具體的不清楚。他現在一個人生活，住在省城東區的一個高檔小區裡，房子不大，但裝修得很精緻。他沒有什麼不良嗜好，不抽菸、不喝酒、不賭博、不近女色，生活規律得像一臺機器。
太乾淨了，乾淨得不正常。
林晚在那份調查報告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一個人怎麼可以這麼幹淨？沒有弱點、沒有軟肋、沒有破綻，這不符合人性。每個人都有弱點，只是藏得深淺不同。她一定漏掉了什麼。
林晚重新翻看那份調查報告，一頁一頁地看，一行一行地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翻到第西頁的時候，她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丁海峰有一筆海外匯款，金額不大，每年五萬美元左右，連續五年，共計二十五萬美元。匯款方是一家香港的公司，收款方是丁海峰在美國的一個銀行賬戶。”
林晚的眼睛亮了一下。
海外匯款，香港的公司，美國的賬戶——這是洗錢的標準路徑。丁海峰在洗錢，每年五萬，連續五年，一共二十五萬。金額不大，但性質嚴重。一個公務員，哪來的美元？哪來的香港公司？哪來的美國賬戶？這些錢，一定是從劉志遠那裡來的。
林晚把這一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翻到第六頁的時候，又注意到了一行小字——“丁海峰有一個私生子，在美國讀書，今年二十二歲。孩子的母親是一個叫張麗的女人，以前是省城一家醫院的護士，現在己不知去向。”
林晚的手指停在了這行字上。私生子，美國讀書，二十二歲——這說明丁海峰在二十多年前就有了這個孩子，那時候他還在基層工作，還沒有跟劉志遠搭上關係。孩子的母親不知去向，是走了，還是被送走了？是活著，還是不在了？
林晚放下調查報告，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的腦海裡反覆回放著這些資訊——私生子在美國讀書，每年五萬美元的海外匯款，香港的公司，美國的賬戶，不知去向的孩子母親。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完整的畫面——丁海峰不是一個沒有弱點的人，他有，而且他的弱點很致命——他的私生子。
林晚轉過身，走回桌邊，拿起手機，撥通了沈建國的號碼。
“沈先生，幫我查一個人。”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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