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什麼？”
“計算機科學。”
“好專業。”林晚點了點頭，“畢業後打算回國還是留在這裡？”
丁小舟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我媽在國內，我想回去陪她，但又怕回去找不到好工作。學計算機的，在美國機會多一些，薪水也高一些。糾結。”
林晚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他是一個好孩子，孝順、努力、懂事，不想辜負母親的期望，又想回報母親的養育之恩。他跟他父親不一樣，他父親幫劉志遠做了那麼多壞事，但他沒有。他只是他自己的。林晚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要利用這樣一個年輕人來達到自己的目的。但她沒有退路。
“我在省城認識一個朋友，是做IT的，公司挺大的，經常招人。如果你畢業想回去，我可以幫你問問。”林晚說。
丁小舟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太好了。謝謝你。”
“不客氣。老鄉嘛，互相幫忙應該的。”
兩個人交換了聯絡方式。丁小舟的微信頭像是他自己抱著一條金毛犬的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林晚看著那張照片，手指在螢幕上停了片刻，然後點了“新增到通訊錄”。
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林晚站在門口，看著丁小舟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盡頭。他走路的姿勢跟他父親不一樣，丁海峰走路的時候腰背挺得筆首，像一個隨時準備接受命令計程車兵。丁小舟走路的時候微微駝背，低著頭，像是一個沉浸在自己世界裡的人。
林晚深吸了一口氣，秋天的空氣很涼，吸進肺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清爽。
她回到了旅館房間，關上門，沒有開燈，在黑暗中走到床邊坐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像一層薄霜。她拿出手機，翻到丁小舟的微信頭像，看了很久。那條金毛犬笑得很開心，舌頭伸在外面，眼睛亮晶晶的。丁小舟也笑得很開心，像一個沒有煩惱的大男孩。他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不知道自己即將捲入一場什麼樣的風暴。
林晚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首延伸到燈座，跟省城老房子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縫很像。她盯著那道裂縫，想起了父親。
“爸，我這麼做對嗎？”她輕聲問。
黑暗中，沒有人回答。只有窗外的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沙沙。
接下來的幾天，林晚跟丁小舟又見了幾次面。第一次是一起吃午飯，在學校附近的一家中餐館。丁小舟說這家餐館的菜做得不錯，尤其是水煮魚和宮保雞丁，是他吃過的最正宗的。林晚嚐了嚐，確實不錯，魚肉很嫩，辣椒很香，花椒很麻。丁小舟吃飯的時候話不多，但偶爾會聊一些學校的事、朋友的事、家裡的事。他說他媽媽身體不太好，經常生病，他讓她去醫院檢查她總說沒事。他說他想早點畢業回去陪她，但又怕回去找不到好工作，讓媽媽失望。他說他不知道自己父親是誰，媽媽從來不提，他也不敢問。說這些的時候他的眼神有些黯淡，像是一盞快滅了的燈，搖搖欲墜。
第二次是一起去波士頓公園散步。秋天的波士頓公園很美，樹葉紅了，草坪還是綠的，鴨子在水池裡游來游去，孩子們在喂鴿子。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走著，聊了一些輕鬆的話題——喜歡的電影、愛聽的音樂、想去的地方。丁小舟說他喜歡看科幻片，尤其是《星際穿越》和《盜夢空間》，看了好幾遍。他說他喜歡聽民謠，尤其是宋冬野和趙雷，他們的歌讓他想起家鄉。他說他想去西藏看看，想看看那裡的雪山、湖泊、藍天、白雲，想去感受那種遠離塵囂的寧靜。
林晚聽著他說這些，心裡越來越難受。他越是一個好人，她就越不忍心利用他。但她必須利用他，沒有別的辦法。
第三次是在丁小舟的住處。他住在學校附近的一棟公寓樓裡，跟兩個室友合租，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貼著一張中國地圖，上面用紅筆標註著一些地方。丁小舟說那是他去過的城市——北京、上海、廣州、深圳、成都、西安、拉薩。他指著拉薩那個紅點，說他一定要去那裡看看。
林晚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張地圖，忽然問了一句：“你有沒有想過找你父親？”
丁小舟的笑容凝固了。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想過。但我媽說他死了。我不知道是真是假，也不想去追問。她不想說，一定有她的理由。我不想讓她為難。”
林晚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情緒。她忽然不想利用他了，不想把他捲進來，不想讓他知道真相。他是無辜的，他不該承受這些。他有權利過自己的生活，有權利不知道那些骯髒的事。但她想起了老鬼說的話——“你爸也是無辜的。那些人有沒有想過他是無辜的？”他們沒有，他們從來沒有想過。所以她也不能想，心軟是最大的敵人。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己經黑了，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她沒有回頭，背對著丁小舟說了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父親還活著，而且他做了很多壞事，你會怎麼辦？”
丁小舟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很低，“也許我會恨他，也許我會原諒他，也許我會當他不存在。我不知道。”
林晚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他，你希望你兒子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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