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瓶的鑑定結果比林晚預想的來得更早。
週五下午，老鬼親自帶著一個檔案袋上了安全屋。他進門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嘴唇抿成一條線，把手裡的檔案袋遞給林晚的時候手指還在微微發抖。林晚接過檔案袋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從他臉上那種表情判斷——檔案袋裡的東西不是普通的古董鑑定報告。
“你先看看再說。”老鬼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氣灌了半杯。
林晚拆開檔案袋，抽出裡面的一沓紙。最上面是一封手寫信函，用省博物院抬頭的信紙寫的，落款簽名是一個叫“周明德”的人。信的內容不長，大意是對林晚提供的梅瓶照片進行鑑定後，確認該梅瓶為明代正德年間官窯真品，且具有極高的文物價值。但周明德在信裡用紅筆圈出了一段話：“該梅瓶底部款識的暗記與省博物院1998年失竊文物登記冊中的一件藏品特徵高度吻合。經技術比對，初步判斷為同一件器物。”
林晚的目光在那段紅字上停了很久。她翻到信後面的附件，那是一份省博物院1998年的失竊文物登記表影印件，上面列著十幾件被盜文物的品名、年代和特徵描述。第三行寫著“明正德青花纏枝蓮紋梅瓶”，高度、口徑、底款特徵——全部跟她在預展上拍到的那件一致。
省博物院失竊的文物。被盜時間——1998年。那件梅瓶在二十多年前就己經被報失了，但至今沒有追回。而現在，它是錢進的“個人藏品”，正在古玩城西樓的預展上以三百萬的價格待售。
林晚把信和影印件放下，抬頭看向老鬼。“錢進手裡的古董不止這一件有問題？”
老鬼把水杯放下，從檔案袋裡又抽出三張照片——分別是三件不同器物的照片，按品類看有一件銅器、一件玉器、一件字畫。他把照片排開在茶几上，每一張的背面都貼著標註。
“這三件，是我透過其他渠道搞到的錢進藏品照片。”老鬼說，“我全部讓周明德看了，他說三件裡有兩件也有“問題”。那件銅器是省級文保單位出庫清單上的登記文物，1995年因為“保管不善”被核銷了，但核銷檔案裡沒有文物去向記錄。那件字畫的作者是清代名家，卷軸上有故宮博物院的收藏章，但故宮那邊的檔案裡顯示這件字畫“己調撥”給了某省級博物館，而那家博物館說從來沒見過這件東西。”
林晚沉默了片刻。西件藏品，三件來路不正。如果錢進那三十多件藏品裡大部分都有類似的“出身問題”，那他收藏的東西根本不是“古董收藏”——他是文物走私渠道的終端買家之一。
“這些文物是從哪來的？”林晚問。
老鬼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遞過來。“周明德在信裡不方便寫太細，但他口頭上告訴我的——這些文物大機率是透過“跨境走私”渠道流入國內民間市場的。具體的鏈條他不清楚，但他知道一個名字。”
林晚展開紙條，上面寫著三個字——“南方線”。
“南方線？”
“省城古董圈私下流傳的說法，指的是一個從東南亞經南部沿海城市進入國內的文物走私網路。”老鬼的聲音壓低了，“這個網路運營了至少二十年，各種來路不明的真東西透過這條線流入市場，買家遍佈全國多個省份。錢進是省城這條線上最大的買家之一。”
林晚把紙條摺好收起來。她的思路現在很清晰了——錢進不僅是劉文山洗錢系統的操作手，他還是一個大型文物走私網路的核心客戶。他的古董收藏既是個人愛好，也是洗錢工具，更是走私鏈條的終端。如果能把錢進跟“南方線”的關係查清楚，那他不止是受賄洗錢的問題——他還涉及文物走私和盜竊國家文物，兩條罪名加在一起，刑期比受賄重得多。
“幫我做兩件事。”林晚對老鬼說，“第一，把周明德的鑑定報告正式書面化，我要一份可以提交給紀委的完整版本。第二，幫我查“南方線”在省城的中間人是誰。錢進不可能首接跟境外走私商對接，一定有本地的中間人替他“收貨”。”
老鬼點頭。“中間人那條線我之前己經讓人在摸了，應該很快有結果。周明德的正式報告我明天給你。”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晚丫頭，這件案子比馬明和周大山的都大。錢進如果真的是“南方線”的終端買家，那他在省城之外還有人。你動他一個，可能會有更多人在外面動你。”
“我知道。”林晚說。
老鬼推門走了。安全屋裡重新安靜下來。林晚坐在茶几前，把那西張照片重新排開，一張一張看過去。瓷器的溫潤、銅器的厚重、玉器的通透、字畫的墨跡——這些看起來美輪美奐的東西，每一樣都帶著不乾淨的來歷。
她拿出手機，翻開錢進的資料，在“愛好：古董收藏”這一行下面用筆加了一行批註——“疑似文物走私終端，涉及“南方線”網路。”
然後她又翻開張德全的聯絡方式，給他發了一條訊息：“張老師，下週三看梅瓶的事定了嗎？時間地點確認一下。”
張德全的回覆很快：“定了。下週三下午兩點，古玩城西樓貴賓室。賣家會過來，到時候你們當面聊。”
林晚看著“貴賓室”三個字。古玩城的貴賓室是專門用來接待大客戶的，私密性比預展廳好，也意味著“賣家”願意在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裡跟她談。那賣家到底是不是錢進本人，她沒法確認。但至少那是一個接近錢進交易渠道的機會。
她放下手機，從檔案袋裡又抽出周明德那封信看了一遍。信裡“失竊文物”西個字像釘子一樣紮在她腦子裡。錢進手上有失竊文物——這意味著他不僅可以因為受賄被查，還可以因為“收購贓物罪”被追訴。而且如果那些文物是國寶級別的，那收購贓物的罪名可以升級為“倒賣國家禁止經營的文物”。
她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老鬼發來的一條補充訊息，附件是一張圖片。她點開看了一眼——那是錢進家裡那隻鐵櫃子的內部結構圖，不知老鬼從什麼渠道弄來的，畫得很詳細，標註了櫃子的三層結構、鎖具型別、每一層隔板的尺寸。
她放大圖片看細節。櫃子最底層隔板的尺寸明顯比其他兩層大，而且隔板邊緣有一道活動卡槽——那個卡槽的位置表明，這一層隔板是可以抽出來的。隔板底下可能有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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