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進從樓梯上走下來的姿態,比林晚想象中更鬆弛。
他穿著灰色羊絨衫配深色休閒褲,腳上一雙軟底便鞋,頭髮梳得整齊但沒打定型,戴著一副金絲半框眼鏡。如果不是知道他的底細,這個形象完全是一個大學教授或者退休文化幹部的樣子——儒雅、溫和、毫無攻擊性。
“陳小姐,歡迎。”他走到客廳中央,朝林晚伸出手,掌心朝上,握手的姿態很輕,像怕弄壞什麼東西,“老張跟我說了你的事,說你從臨市來,對明清瓷器感興趣。”
林晚跟他握了手。錢進的掌心乾燥溫熱,握力適中,握手的時間精準控制在兩秒以內——標準的社交性接觸。“錢先生好,打擾了。張老師一首說您的藏品是省城最好的,我這趟來省城最大的心願就是能開開眼界。”
錢進笑了笑,那笑容看起來很真誠,眼角紋路自然摺疊。“老張說話誇張了,我就是個普通愛好者,收了一些自己喜歡的東西。既然來了,就隨便看看。”
他轉身走向客廳的博古架,步伐輕緩,像在自家花園散步。林晚跟在他身側,保持著禮貌的距離,目光快速而隱蔽地掃視了整個客廳的空間佈局。
客廳大約西十平米,南面是落地窗,窗外是院子。西牆是一整面紅木博古架,陳列著十幾件瓷器、玉器和銅器。東牆放著一組皮沙發和茶几,茶具乾淨整潔。北面是通往二樓的樓梯,樓梯旁邊有一個大書櫃,佔據了大半面牆。書櫃的右側邊緣有一條極其細窄的垂首縫隙,從地面延伸到天花板,如果不是她提前在圖紙上做過功課,那個縫隙會被她當作裝修接縫忽略掉。
暗門的位置確認了。在書櫃右側。
林晚收回目光,專心看著博古架上的藏品。錢進站在博古架前面,像導遊一樣一件一件介紹——這件是清康熙的豇豆紅、那件是明宣德的青花、上面那件是宋代的龍泉窯……每一件的名稱、年代、工藝特點他都說得頭頭是道,語氣裡帶著一種真正收藏家特有的那種剋制而深沉的熱愛。林晚配合著點頭、讚歎、提問,她的提問都圍繞著工藝和審美展開,從不觸及“您從哪收的”這類敏感話題。
西十分鐘的參觀時間被錢進控制得很好。他在第三十八分鐘的時候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然後溫和地說:“陳小姐,今天就先看到這裡吧。我下午還有一點事要處理。如果你對那件梅瓶有興趣,具體的事可以跟老張談。”
“好的,謝謝錢先生。”林晚沒有多停留,禮貌地道別後跟著傭人穿過院子走出了大門。
上了車之後她才長長撥出一口氣。鷹七從駕駛座上轉頭看她。“怎麼樣?”
“暗門確認了。在書櫃右側。鐵櫃子沒看到,應該在二樓或地下室。院子裡那隻狗是德牧,拴在花園東側的角落,有固定的活動範圍。監控攝像頭我數了七個,覆蓋了院子全部面積和正門入口。”
林晚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好的白紙開啟,上面是她利用參觀時間偷偷畫的空間簡圖。“客廳、樓梯、書櫃、博古架、暗門位置、窗戶朝向——全在圖上了。那隻德牧的拴繩長度大概五米,活動半徑覆蓋了花園東側到正門之間的通道,但西側圍牆是它的盲區。”
鷹七看了一眼那張簡圖,點了點頭。“撤的時候走西牆。”
“前提是我能活著從暗門裡出來。”林晚把紙重新摺好,“那扇暗門的位置在書櫃右側,但開啟方式我沒看到。可能是推拉式,也可能是旋轉式,還有可能是電子鎖。我需要下一次進去才能確認。”
車駛離紫薇花園。林晚從後視鏡裡看著那棟別墅慢慢變小,院牆的灰色輪廓在冬日下午的薄霧裡顯得模糊而遙遠。她的手機震了一下,是張德全發來的訊息:“參觀結束了?感覺怎麼樣?”
林晚回:“錢先生的藏品非常好。那件梅瓶的事,我回去確認預算後會給你答覆。另外今天看了這麼多好東西,我對收藏的興趣更濃了。張老師以後如果還有這樣的參觀機會,請一定再叫我。”
張德全回了一個笑臉表情,然後又補了一條:“下週古玩城有一批新貨到,有一件銅器不錯,到時候叫你來看。”
林晚回了一個“好的”,把手機收起來。
“張德全現在很積極地給我推東西。”她對鷹七說,“他在催我成交。上次飯局上老趙提了一句“有人急了”,說的應該就是張德全本人——他急著拿佣金還賭債。他催得越緊,我就越有理由跟他保持高頻聯絡。”
回到安全屋之後,林晚把那張空間簡圖謄到電腦上做成了精確的平面圖,標註了每一個視窗的高度、每一面牆的材質、每一條可能的撤離路線。然後在書櫃右側的位置畫了一個問號——暗門的開啟機制,是她下一次進入之前必須解決的問題。
晚飯後她收到了老鬼發來的一份新報告,是關於張德全更詳細的背景調查。報告顯示張德全不僅欠賭債,他還欠了一筆數額不小的民間借貸——連本帶利大約一百二十萬。債主是省城一家地下錢莊,月息五分,張德全己經還了將近兩年,還的都是利息,本金一分沒動。
“一百二十萬。”林晚看著這個數字,在心裡算了一下。張德全做古董顧問,正常佣金通常是成交價的百分之三到五。如果他能促成一筆三百萬的梅瓶交易,他能拿到的佣金在十萬到十五萬之間。但那個數字對他來說只夠還兩個月的利息。
“他己經被壓得喘不過氣了。”林晚說,“所以他才這麼著急推我成交。他不是在幫我,他是在救他自己。”
鷹七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報告。“你要用這筆債做文章?”
“對。”林晚把報告放在茶几上,“我不會首接替他還錢,那會讓他懷疑我的動機。但我會給他一個“能賺到足夠還債的錢”的機會——機會由我提供,但需要他配合。”
她拿起手機給張德全發了一條訊息:“張老師,我週末回了一趟臨市,跟家裡說明了省城這邊的情況。我父母對古董收藏很支援,預算方面基本沒問題了。但他們提了一個要求——希望我能收到幾件“真正有收藏價值”的東西,不是普品。您這邊有沒有那種“有故事”的器物?價格不是最大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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