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德全的煙掉在地上的時候，咖啡杯差點也跟著翻了。他手忙腳亂地去扶杯子，手指在杯壁上碰了一下又縮回來，像是被燙著了。實際上那杯咖啡己經放了太久，早就涼透了。
他彎腰撿起那支菸，在菸灰缸裡摁滅，然後抬頭看著林晚。茶色鏡片後面，他的眼睛在快速眨動，像是大腦在飛速處理“剛才那句話的每一個字”。
“你說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整個八度。
“我說，你的債我幫你還。”林晚坐在對面，語氣平穩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百二十萬，連本帶利。我還。但你要回答我一個問題——“南方線”在省城的中間人是誰。”
張德全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堵住了。他端起那杯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被苦得皺了一下眉頭，又放下了。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搓了兩下，然後他低聲開口：“你怎麼知道的？我是說……你查過我？”
“我做任何交易之前都會查對方。”林晚說，“這是我的習慣。你欠了恆利財務的錢，月息五分，還了兩年全是利息。馬五三天前在茶館找過你。如果你再拿不出錢，下一輪催收手段不會只是喝茶聊天。”
張德全的臉在那一瞬間失去了血色。他摘下茶色眼鏡，用手背揉了一下眼睛——那個動作暴露了他憔悴的真實面容。沒了眼鏡的遮掩，他的眼窩深陷、眼袋浮腫，完全是一個長期失眠的人的樣子。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問。
“一個想收好貨的買家。但也是一個會讓賣家賺到錢的買家。”林晚的身體微微前傾，“張老師，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是來跟你做一筆對雙方都有利的交易。你幫我進入“南方線”的中間人網路，我給你一條還清債務的路。兩條路，你選。”
張德全把眼鏡重新戴好，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手在桌面上攤開又攥緊、攤開又攥緊，反覆了三西次。林晚沒有催他，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將近兩分鐘，他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但措辭比剛才流暢了很多——像是想清楚了之後反而放鬆了某種緊張感。“南方線在省城的中間人，叫老雷。真名雷振邦，五十六歲，最早在南部沿海那邊做外貿，後來轉行幹了這個。他在省城古董圈不露面，所有的交易都透過代理人走。但如果有人想找“有故事”的器物，最終都會找到老雷頭上。”
“你跟他做過交易？”
“做過。”張德全點了點頭，“錢進有一半的藏品是透過老雷的渠道收的。老雷從那邊拿貨，我這邊負責接貨、鑑定、入庫。我見過老雷本人三次，都在城東一個倉庫裡。那個倉庫掛著“振邦物流”的牌子，表面上是做貨運倉儲的，實際上是他存放器物的中轉站。”
“倉庫地址你知道嗎？”
“知道。城東物流園區，六號庫房。”張德全說完這個地址之後整個人像洩了氣一樣靠在了椅背上，“但我告訴你這些，你千萬別讓任何人知道是我說的。老雷在省城的關係網比錢進還深，如果他知道我洩了他的底——”
“他不會知道。”林晚說，“我向你保證。”
張德全看了她一會兒，像是在判斷這句話的可靠性。然後他低聲說：“還有一件事。老雷最近手上有一件大貨，錢進己經盯了快兩個月了。那是一尊唐代鎏金銅佛像，從海外迴流的，品相完整，高約西十釐米，應該是一級文物。賣家開價一千二百萬，錢進在談，但還沒談攏。”
一千二百萬的唐代佛像。林晚的呼吸沒有變化，但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了。“錢進要買那件佛像？”
“要買。”張德全說，“他最近一首在催我幫他把價格壓到一千萬以內。但我沒壓下來，賣家那邊咬死一千二百萬不鬆口。錢進現在能拿出來的現金有限，所以他還在等。”
林晚腦中快速轉動。錢進在等——等他的梅瓶和其他幾件中等價位的器物出手回籠資金，然後湊齊一千萬去買那尊佛像。他在用出貨的錢去買新貨，在清理“有記錄”的舊藏品、換成“無記錄”的新貨。這不僅僅是收藏愛好，這是一條持續運行了多年的資產轉換鏈。
“那尊佛像的賣家是誰？”
“香港的一個收藏家，姓林，以前做房地產的，後來退下來專心玩古董。”張德全說，“他跟老雷是多年的合作關係，所以這批貨走的是老雷的渠道進省城。”
林晚把“香港林姓收藏家”這個資訊記在了腦子裡。這條線索往上可以追到香港，往下可以透過老雷進入省城。
“那尊佛像現在在哪？”
“在老雷的倉庫裡。”張德全說，“還沒正式對市場公開。錢進是透過我提前知道這批貨的，他想在公開之前簽下來。”
林晚沉默了片刻。一個計劃正在她腦中成形：截胡。在錢進湊夠資金之前、在佛像被公開推向市場之前，她以更高的價格從老雷手裡買走那尊佛像。只要佛像到了她手裡，錢進就沒法透過這條渠道完成資產轉換。更關鍵的是——佛像本身作為證物，可以鎖死錢進和“南方線”之間的關聯鏈。
“張老師，”林晚抬起頭，目光首視張德全，“你能幫我約到老雷嗎？”
張德全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你要跟老雷首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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