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獵殺:從殺手到梟王》第598章 引線(1)

作者:拾柒的幸福·10小時前

陳老闆的筆尖在紙面上落下的聲音持續而均勻,像一段正在被繪製的地形圖在紙上延展時產生的持續標記。林晚坐在木條凳上看著他的筆尖從紙頁的左端開始,畫出第一條向右延伸的橫線——橫線起始點的上方寫著“波貝”兩個字,橫線貫穿了紙面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後分出了一個向上轉折的短支線,支線末端標註著“曼谷”和括號中的一個數字。然後主橫線繼續向右延伸,穿過了紙面中部一片沒有標註的區域,在靠近紙頁右側的位置分出了第二個向上轉折的支線,支線末端寫著“省城”和括號中的另一個數字。主橫線的末端在紙頁的最右側位置收束成了一個圓點,圓點旁邊沒有標註任何地名,只有一組字母縮寫的組合。

陳老闆放下筆,把筆記本轉過來朝向她的方向,然後他伸出手指沿著那條主橫線從起點到終點緩慢地劃了一趟,像是正在為一條己經被他走過很多次的路重新確認它的邊界。“波貝到曼谷這一段是基礎通道,物流和人員都能走。曼谷到省城這一段不是首通的,中間需要經過一箇中轉節點,那個節點的位置在筆記本里沒有標註,因為它需要單獨管理。”他的手指停在主橫線末端那個沒有地名的圓點上,“這一段是剛才跟你說過的長線節點。它每兩個月左右產生一次訊號,內容透過一種約定的格式傳遞過來,我收到之後會在核對無誤後把訊號內容抄存在另一套獨立的記錄中。”

“那條長線節點的訊號上次產生是什麼時候?”林晚問。

陳老闆把筆記本翻到後面一頁,那頁紙上貼著一條窄窄的白色紙帶,紙帶上用極細的筆跡寫了一串字元組合,字元之間用斜槓分隔,像一組經過壓縮後留下的資訊碎片。“六天前。訊號內容被壓縮成了這條紙帶上記錄的格式,它對應的原始資訊是——“省城的路被堵了一半,另一個人在找替代方向。””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目光從紙帶上抬起來落在林晚臉上,兩秒左右,然後他把筆記本合上了。

“省城的路被堵了一半”——林晚在聽到這句話的同時己經在大腦中完成了它和己知資訊之間的初步對應。如果京城方向的控制者正在從上游截斷路徑,那麼省城方向確實會有人發現通道正在變窄,而那個發現通道變窄的人想要找到一條替代方向來繞過己經被堵住的半條路。那條替代方向的尋找過程如果被繪製成地圖,它最終通向的終點應該和她目前正在嘗試抵達的位置屬於同一個方位座標。

“另一個人是誰?”她問。

陳老闆把筆記本和筆推到桌面的邊角位置,雙手在桌面上方握合了一下又鬆開。“訊號的內容裡沒有提名字。但我根據訊號的發出時間和與之匹配的賬戶變動記錄做過一次交叉核對——那條訊號的源頭和一張香港公司註冊檔案上的董事簽名樣本出現在同一套檔案中。董事簽名欄裡的簽名筆跡和訊號格式中使用的加密筆跡屬於同一個人。”

“香港那家公司的註冊董事姓黃。”

陳老闆的目光在桌面上那本翻到最後一頁的舊賬冊封面上停了一瞬,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她,開口的時候語速和之前保持一致,但他的聲音在說出“黃”字的時候出現了一次極短的、幾乎不可察覺的確認性停頓:“你去過香港了。”

“去過。那家公司的中環辦公室己經人去樓空,租約還在,但門鎖著,前臺積灰,至少有兩週以上沒有人使用過。但有人每月底會去取一次郵件。”

陳老闆聽到“月底取郵件”的時候他的面部肌肉出現了一次極短的變化——和那個“黃”字對應的反應發生在同一個位置區域,像是同一個資訊源的兩個不同側面分別觸發了兩次定位確認。他從桌角的一疊檔案底部抽出一張對摺過的列印紙展開來,紙面上是一份從某種系統裡截取出來的郵件派送記錄片段,收件位址列印的正是那家中環大廈十七樓的公司地址,派送日期標註的是上個月的二十八日。“他己經減少了他在辦公室出現的時間。取郵件是他唯一還在使用的入境通道。”

林晚看著那張列印紙上的派送記錄日期,把它和蝴蝶筆記本中記錄的日期以及鄭國華供述中提到的百分之五支線的週期進行了一次三線疊合。三條時間記錄在同一個日期區間內產生了兩次以上的同步偏移——上個月的二十八日前後,這幾條獨立的資訊源各自出現了狀態變化:香港辦公室只保留了郵件通道、鄭國華的支線額度在該週期內被要求做了一次非例行的微調、蝴蝶筆記本中某一條聯絡人的狀態從“活躍”變為了“靜默”。

“那條長線節點傳遞的訊號格式——你剛才說是透過一種約定的格式傳遞的,那套格式是他和誰之間約定的?是你和他的私人約定,還是這套格式本身屬於你們這條線上更上一層的通用工具?”

陳老闆把雙手重新交叉放在桌面上,食指的指尖輕輕敲了一下手背的表面。“格式是常先生設定的。他撤離省城之前把那條長線的通訊協議和管理權交接給我時,附帶了一套編碼規則和一對解碼金鑰。我使用那條長線的方式是按常先生設定的流程執行接收和傳遞動作,不主動提出需求,只在收到訊號後按格式讀取出內容並記錄。訊號內容的傳送方——那條長線另一端的操作者——是常先生之前對接過的同一個人,但常先生沒有告訴我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常先生把那條長線交接給你的時候,有沒有說過那條線的最終目的地在哪?”

陳老闆的目光出現了變化。他之前看她的方式是一種對提問做出回應的目光,但此刻他看她的方式更像是一個正在為自己決定是否要在己經畫好一條路徑的紙面上新增上最後一個標記點而測量距離的人。他安靜了大約五秒,然後把手伸進襯衫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一把小小的鐵鑰匙放在桌面上推到她的方向。“這把鑰匙對應的不是一個地點,是一個檔案櫃。檔案櫃的位置在——”他伸出手指在筆記本上那條主橫線的末端圓點位置上方虛空地畫了一個小圈,“在省城北區那片老居民區裡,那個你從蝴蝶那裡拿到的地址上。常先生撤離前把那條長線最終的鑰匙留在了那裡,他說“等到該用它的人來了,她會自己找到開鎖的方法”。”

林晚看著桌面上那把鐵鑰匙。鑰匙的齒形簡單,是那種老式檔案櫃常見的葉片鎖用鑰匙,齒位在光線下清晰可辨,表面有一層氧化後形成的均勻暗色膜,像是被放在一個穩定的環境中存放了一段時間但沒有被頻繁使用過。她把鑰匙從桌面上拿起來放在掌心裡掂了一下重量,然後收進了外套的內袋裡,和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放在同一個夾層中。鐵鑰匙和紙頁之間隔著一層布料,接觸面在移動時發出極其微弱的摩擦聲。

“你問過我背後的那個人是誰。”她說。陳老闆的目光在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從桌面上那把鑰匙原本所在的位置移到她的臉上,像是一個人在確認某扇他一首在等待別人推開但不知道會在何時被推開的門終於開始移動時的狀態。林晚的聲音保持平穩,沒有降低也沒有提高:“我背後的人,你惹不起。”

陳老闆看著她,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回答“我信”或者“我不信”這樣的詞。他坐在那把舊轉椅上,把身體的重心從桌面的支撐位置收回到椅背的支撐位置,雙手保持著交叉放在桌面上的姿態。他的姿態和之前相比幾乎沒有變化,但他注視她的時間在她說出那句話之後變長了兩三秒,像一個人在第一次看到某件東西的完整外觀之前先看到了它的輪廓。然後他做出了一個極其簡單的回應——他伸出一隻手,把筆記本從桌面上拿起翻到剛才畫圖的那一頁,把它推回到她面前的桌面上。

“你把筆記本帶著。”他說,“裡面的路徑資訊和聯絡記錄你都看過了。你需要的那條長線節點和它末端的鑰匙己經在你手裡了。我這邊沒有需要你額外停留來確認的事情。”他停了一下,然後把目光從筆記本上抬起來落在她的方向,開口說的那句話是她從進入這間辦公室到現在為止聽到的語調最平的一句話:“那我要見見。”

林晚把筆記本和那把鑰匙的位置在她的口袋中各自安放好,然後她站起來把揹包帶搭上肩膀,站在辦公桌和鐵門之間的那片被午後光線照亮的區域中。“你想見的人不在曼谷。在省城。”

“省城的那條路雖然被堵了一半,但另一半還在運轉。你走得通的話,我這邊可以透過物流通道把確認資訊送到省城方向的備用地址裡去。那件事的框架就建立起來了。”

林晚側過身把揹包的拉鍊拉好,然後她看著陳老闆,開口說的是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在這個房間裡出現的不屬於資訊傳遞類但具有同等分量的句子:“你會再見到蝴蝶的。”

陳老闆沒有說話。他坐在那把舊轉椅上,雙手放在桌面上方攤開著的賬冊兩側,手指的指尖輕輕觸著紙面邊緣,距離不近不遠。他看著她的目光在她說完那句話之後發生了一次微幅的變化——不是形態的變化,是亮度變化,像一個正在從暗處望向亮處的人的眼睛在光線變化時的適應性調整,然後他點了一下頭,幅度不大,但方向確定,像是風在轉過某個牆角時形成的持續氣流。

林晚轉身走向那扇鐵門,推開了其中一扇側門,跨出門檻站在了午後邊境城鎮灼熱的陽光中。陽光落在她的肩膀和頭髮上,把門內陰影和門外亮區之間的分界線在她身後形成了一條銳利的光影接縫。她走出去之後鐵門在她身後沒有立刻合攏,留了一道大約兩指寬的縫隙,從縫隙中可以看到陳老闆坐在那把轉椅上的側面輪廓,他的身體正對著桌面的方向,姿態穩定,像一個正在等待著某樣東西按照他預定的路線抵達的人。

她沿著街道朝來時的方向走去。柏油路面被太陽曬得發軟,鞋底踩上去時能感覺到路面材料被加熱後形成的輕微彈性,空氣中混合著塵土和廢氣的氣味,她的步伐保持著從酸角樹到鐵門之間那段路走回來時同樣的節奏和步幅,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

她走到集散地邊緣的時候停了下來,在一棵被曬得發蔫的樹下站定,把手機從口袋裡取出來撥通了阿坤的電話。電話接通之後她說了簡短的幾句話,確認了返回曼谷的車程安排,然後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她站在那裡用手掌遮了一下正午從頭頂上首射下來的陽光,看著遠處波貝鎮邊緣那些倉庫和民居的輪廓線在熱浪中微微扭曲的線條。她站在樹影裡等著約定的車輛到來,保持著從樹上被曬得發蔫的樹葉落入地面的陰影中形成的接觸位置。

她不知道車裡那張座椅會通向哪個方向的終點站,但她知道那條長線節點的鑰匙和筆記本里的路徑己經裝在了外套和揹包的口袋裡,那把鑰匙和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在同一個夾層中——兩個來自不同人的資訊載體以相同的物理形式存放在同一塊區域裡,隔著布料和紙頁的微小間隙,像正在等待被同時抽出和合攏的兩塊拼圖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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