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這天，天空陰沉沉的，飄著小雪。
李成踩著溼雪，剛跨進瘋婆娘的院門，一道黑影驟然從廊下衝出來。
是個年輕小夥，腳步急促，眼神凌厲，進門第一時間就掃向李成身後，來回掃視兩遍。
見他孤身一人，身後空蕩蕩沒有任何人影，小夥瞬間抬手，一把死死攥住李成的衣領。
他雙眼赤紅，死死瞪著李成，語氣滿是戾氣：“李豐那個混蛋呢？讓他出來！”
李成身形一頓，沒有掙扎，也沒有回話，視線越過眼前的人，落在門口站著的瘋婆娘身上，等著她開口解圍。
瘋婆娘神色淡然，對著身側的悶狐子遞了個眼色。
悶狐子立刻上前，抓住小夥的手腕，扯開他的手。
他側身擋在兩人中間，看向李成介紹：“這是蛇哥的獨子，土虺。”
說完，他目光掃過李成身後，眼底帶著審視：“趙山根、李豐呢，怎麼只有你一個人來？”
李成整理了一把被扯亂的衣領，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為難與愧疚，語氣誠懇：“他倆犯下天大的錯事，害死蛇哥，哪有臉面對苦主？說實話，我本來也不想來。對著你們，我壓根不知道該說啥。”
他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無奈：“可他們兩個跟我一個大隊，平時關係也不錯，都跪下來求我了，說我要是不幫他們出面，他們就真沒活路了。我心一軟，就厚著臉皮來求你們原諒了。”
“原諒？”土虺往前跨出一步，指尖幾乎懟到李成鼻尖，嗓門壓得極低，卻滿是恨意，“那兩個雜碎害死我爹！倘若他們的爹孃被我害死，我去求情，他們能原諒我嗎？”
李成輕輕嘆了口氣，神色沉重：“他倆心裡比誰都愧疚，壓根沒法原諒自己。尤其是李豐，他說了，今天要是得不到你們的諒解，不用你們動手，他自己直接去執法隊自首，吃花生米償命。”
“執法隊”三個字入耳的瞬間，悶狐子眼皮猛地一跳，心底瞬間警覺，他可不想讓執法隊摻和進來，畢竟蛇哥的死，經不住細查。
悶狐子立刻接過話頭，語氣強硬：“殺人償命，天經地義。李豐親手害死蛇哥，我們要他抵命，合情合理。今天願意坐下來談，純粹是給瘋婆娘面子。你隨便說說條件，反正我們也不會同意，說完了，趕緊讓李豐自個去快活林認罪。”
李成緩步走到瘋婆娘身旁，背靠廊柱站定，語氣沉了幾分：“今天這個局，是我求我姐攛掇起來的。能攛掇起來不容易，畢竟快活林是苦主，而且憑快活林的本事，想辦點啥事都不難。所以我來的時候，一直勸李豐和趙山根，你們得珍惜機會，得拿出自個最大的誠意。”
“廢話少說。”悶狐子不耐擺手，“直接談條件。”
李成眼底閃過一絲糾結，咬牙開口：“昨晚他倆連夜湊遍了家底，能拿的現金、能借的外債全都攏到一起，總共三千四百多塊。他倆說，只要快活林肯鬆口放人，這三千四百塊一分不留。”
這話一齣，土虺當場笑了起來，笑聲冰冷刺骨，字字帶刀：“三千四百塊？你打發叫花子呢？”
李成心裡微微一沉，隨即暗自瞭然。
對方嫌少，就說明這件事還有談的餘地。
一個老大被人弄死了，只要價錢到位，就能翻篇。
什麼江湖義氣、生死恩怨，在這群人眼裡根本一文不值，全是可以議價的交易。
快活林這群人，說到底就是一群唯利是圖的餓狼。
他面上不動分毫，依舊滿臉誠懇：“我當時也罵過他倆，那可是蛇哥，你們就掏出三千多塊錢，咋好意思的？他們兩個跟我說，這三千多塊已經掏空了家底，還借了不少親戚朋友的錢，再掏下去就只能借高利貸，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我就跟他們講，就算一輩子翻不了身，也是你們自個作的，怨不得別人。你們只掏三千多塊，我不會幫你們出面，這太沒誠意。不僅快活林不答應，我姐面子上也過不去。最後他們咬了咬牙，說，給蛇哥湊夠五千塊。”
五千塊在那個年頭，對普通人家來說是一筆鉅款。
但李成清楚，這點錢，還填不滿快活林的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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