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城頭，歸無咎站在最高處。他親自巡查每一處垛口，每一個箭樓。他的手按在“銜悲”上，那是林昭的刀。昨夜她把刀解下來，放到他手裡，說：“今晚之後，這把刀先替我殺。等我出來，再還我。”
歸無咎沒說話，只把刀背在身上。現在，那刀就貼著他的背脊，像她的手臂，又像她的叮囑。
天完全黑下來時，城外響起了第一聲號角。不是北境的，也不是西涼的。那號聲極沉，極低，像從地底翻出來的獸吼，貼著雪原滾過來。
“守墓人！”趙破軍在城下嘶聲大喊。
歸無咎抬頭望去。南邊的曠野上，不知何時已經亮起一片幽綠色的火點，密密麻麻，像整片大地都睜開了眼睛。那綠火中，有一支極長的黑色隊伍正在列陣。沒有旗幟，沒有吶喊，只有整齊到令人發寒的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紅斗篷站在陣前，身後跟著八個灰袍老者。他們抬著一口極大的黑棺，棺蓋半開，裡面冒出濃得發黑的霧氣。
太一沒有出現。
歸無咎反而更警惕了。他按住“銜悲”，對城下的趙破軍喊：“傳令下去，所有人上弦。沒我的命令，不許放一箭。”
“那要等到什麼時候？”
“等他們先動。他們越急，我們越穩。”歸無咎說。他抬頭看天，八顆星已經亮如鬼眼。第九顆星的位置，只剩一片極薄的雲。等風把那片雲吹開，就是九星連珠。
醫廬內，林昭覺得自己像是被活生生劈成了兩個人。一個躺在床上，滿身銀針；另一個踩在虛空裡，面前站著一道極淡的人影。
那個人影是蕭雲韶。
“孩子。”蕭雲韶對她笑，聲音像從井底浮上來的月光，“你比他先來了。”
“我要把種子取出來。”林昭說。
“我知道。”蕭雲韶輕輕嘆了口氣，“我妹妹會接住它。可你要知道，種子離體之後，你就不再是容器了。你只是林昭。”
“我本來也只是林昭。”
蕭雲韶看著她，像在打量一件終於長成了的東西。她慢慢抬起手，指尖點向林昭心口。那裡有一團暗紅色的光，正在瘋狂跳動。
“九世之前，你也說過這句話。”蕭雲韶說，“這一次，我信你。”
她輕輕一推。林昭只覺心口像被一根極冷極冷的手指穿過，全身的血都在向那一點倒湧。接著，那團紅光從她體內飛出，像一隻被解開了鎖的鳥，朝虛空中飛去。
“抓住它。”蕭雲韶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林昭猛地睜眼。
醫廬裡，蕭太后的身體像被紅光擊中，劇烈地弓起來。白鹿手中的銀針瞬間被彈飛數根，整間醫廬都震了一下。
而城牆外，守墓人的號角再次響起。
那口黑棺被猛地掀開。棺中湧出的黑氣遮住了半邊天，像從地獄裡伸出來的一隻巨手，朝北境城抓來。
歸無咎拔出了“銜悲”。
刀光映著九星，冷得像北境的第一場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