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中的氣，濃得像從地底掘出的陰河，翻湧著，席捲著，將南門外整片雪原都吞了進去。那綠火在黑氣中明滅不定，像無數將死未死的眼睛在眨。
歸無咎站在城頭，握刀的手穩得可怕。他的臉被綠火映成一片青灰，眼窩深陷，像被什麼從內裡燒空了半截。可他仍筆直地站著，甲冑上的白霜在夜風裡簌簌掉落。
“弓箭手，別射人。射那口黑棺。”他下令。
秦百川會意，從箭囊中抽出三支裹了火油的重箭，彎弓滿月，齊射而出。箭矢掠過夜空，像三條金線，釘入黑棺。那黑氣被火一撩，猛地收縮，像被燙傷的活物。
可緊接著，黑棺內傳來一聲極輕的笑。
那笑聲低沉，悠遠，像從千尺之下的墓室往上滲。所有人聽見了，卻辨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只覺得後脊發涼，像有冰水從頭頂慢慢澆下來。
“太一。”歸無咎握刀的手緊了緊，“他來了。”
黑棺中緩緩坐起一個人。
那人披著全黑的袍子，臉隱在兜帽下，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他坐在棺沿上，像從死亡的子宮裡甦醒。綠火在他身周盤旋，像一群認主的鴉。
他抬起手，朝城頭方向輕輕一點。
歸無咎只覺一股極陰寒的力量當胸撞來，像被一口無形的巨鍾撞上。他後退半步，刀尖在城磚上劃出一道火星。胸口的命線舊傷突然劇痛，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同時往裡鑽。
“歸無咎，你娘把門守得太久了。”太一的聲音從棺中傳來，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個人耳中，“今晚，該換鎖了。”
話音落，那口黑棺被八個灰袍老者抬起，像抬著一隻沉在泥裡的巨蚌，朝城門緩緩逼來。守墓人的隊伍同時動了，沒有喊殺，只有黑壓壓的人潮，像一片被什麼推著走的夜色。
“放箭！”趙破軍嘶聲下令。
城牆上下，千箭齊發。箭雨落在黑甲人海中，卻只像撒進深潭的沙。守墓人的甲兵像沒有痛覺，中箭後不喊不叫，只是倒地。後面的人踏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綠火在他們中間跳躍，像從地底升起的鬼燈。
歸無咎知道，這些人已經不算活人了。他們被歸墟煞氣灌成了“守墓行屍”。真正的活人，只藏在陣中。
“韓青梧，帶人堵城門。東門和西門同時點亮烽火。我要這城像白天一樣亮。”他下令，聲音又快又沉，像一把把釘子楔進夜裡。
城上城下，火光四起。北境城頭每隔數丈便有一支松明火把被點燃。光把整片戰場照得通明，也把守墓人的臉照得更加可怖。
黑棺到了城下五十步處，停住了。太一從棺中站起，整片綠火都向他彎腰。他抬頭，兜帽下似乎有兩點極淡的金光一閃。
“林昭呢？”他問，聲音不大，卻像貼著每個人的耳膜在說，“她應該在城頭。九星將至，她若不來，這城就替她先死。”
歸無咎沒答話。他慢慢拔出“銜悲”。刀身在火光中像一泓被煮沸的墨水。他背對著醫廬的方向，知道林昭還在裡面。知道那場儀式還在繼續。他不能退，不能亂。
“太一，你找錯人了。”他躍上城垛，刀尖指向那口黑棺，“今晚守城的，是我。”
太一笑了。那笑聲從黑棺裡飄出來，像風穿過千百座空墳。
“你守得住嗎？你連自己是誰都還沒弄明白。”
歸無咎沒再說話。他縱身一躍，從城頭直撲而下。像一隻黑色的鷹，刀光撕裂夜風，直取黑棺中的太一。綠火轟然炸開，無數光點如碎羽般濺射。守墓人的灰袍與黑甲兵層層湧上，像要把這個膽敢孤身衝陣的人撕成碎片。
可歸無咎的刀太快了。
“銜悲”在他手中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刀鋒過處，黑甲兵如稻草般倒下。他一路朝黑棺衝去，像一道劈開黑潮的閃電。左手的短刃也沒閒著，擋開側面的鐵鏈與長槍。他身上數處染血，卻不曾慢下來。
城頭上，北境軍見他孤身殺入，士氣大振。趙破軍親率五百死士出城，從側翼殺進敵陣。夏侯雲的西涼鐵騎也在西邊發起衝鋒，馬蹄聲如悶雷，從側後撕開守墓人的陣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