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回到北境城時,天光已經大亮。
城門開得很慢,像城裡的人也在猶豫要不要讓這樣一群渾身是血泥的人進來。石敢當在門洞後站著,眼眶發青,顯然一夜沒閤眼。他見林昭伏在馬上,臉色白得像張浸了水的紙,正要衝上來扶,被歸無咎一個眼神止住。
“別聲張。叫白鹿到後院等著。”歸無咎低聲說。他左手架在胸前,右手仍牽著林昭那匹馬的韁繩。林昭在馬上半睜著眼,嘴唇乾裂,卻沒讓人抱下馬。她一點點坐直,翻下馬背時,身體晃得厲害。歸無咎伸出右臂讓她扶。她扶了,像扶著一根從雪地裡長出來的鐵桿。
白鹿早等在後院。她把林昭按在榻上,先灌了一碗極苦的暖藥,又拿銀針紮了她幾處大穴。林昭任她折騰,眼睛卻始終盯著房梁,像在看什麼只有她才看得見的東西。白鹿見她這樣,也不敢多問。銀針扎完,林昭才像從一場極長的冷水裡浮出來,慢慢地吐出一口濁氣。
“蕭太后怎麼樣?”她開口,聲音像斷了的線。
“還睡著。銀紋爬到了鎖骨。我按你說的,放了兩寸血。紋路退了一點,可人更虛了。”白鹿低聲道。
林昭閉了閉眼。她早料到會是這樣。第四張臉能隔著百里山原嗅到蕭太后體內那點舊根。只要它還醒著,蕭太后的身體就會像一面被風反覆吹動的旗,不等到旗面撕裂,絕不會靜下來。除非,有人替她把那點舊根拔了。
“白鹿,我爹留下的醫書裡,可提過怎麼除龍脈舊根?”林昭問。
白鹿搖頭:“王爺留下的醫書都是外傷金創和北境時疫,沒有這種。倒是有一本蕭雲韶託人送來的手札,裡面記了半頁。說龍脈舊根,非藥石可除。要斷,只有兩樣東西:一樣是南疆未灰草的草王,另一樣……”她頓住了。
“另一樣是什麼?”林昭追問。
“另一樣,是曾與龍脈共命之人的心頭血。但這個人,必須還活著。而且自己也得活著取血,否則舊根會留在新的血裡。”白鹿說。
林昭沉默了。曾與龍脈共命的人,就是她自己。她曾是容器,是種子的主人。她的心頭血,也許真能洗掉蕭太后體內的舊根。可那代價,溫辭不會同意,歸無咎更不會同意。現在他就在門外。林昭往外看了一眼。歸無咎果然沒走。他半靠在廊柱上,右肩抵著柱子,眼睛望著院內那棵老槐。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細長,像一根插進地裡的釘。
林昭沒再說話。白鹿替她包紮好手腕與虎口的新傷,退了出去。歸無咎等白鹿走遠,才慢慢踱進來。林昭已經坐起來了,正用一塊溼帕擦“銜悲”刀鞘上的泥。他走到她面前,用右手把她手裡的刀拿走,放在桌上。然後他半蹲下來,與她平視。
“你在想什麼?”他問。
“在想蕭姨。”林昭說。
“白鹿那半頁醫書,我也看過。”歸無咎說,“你若是想用心頭血替她洗根,我勸你死了這條心。你體內龍脈餘力還沒散盡,取血就是開門。第四張臉會順著你的血腥味,直接撲進北境城。”
“那怎麼辦?看著她一點一點被銀紋吃盡?”林昭的聲音不覺高了一分。可她的眼神里沒有怒,只有沉得發苦的倦。
“去南疆。”歸無咎說,“把未灰草王找出來。”
“草王在萬蠱坑的最深處。我上次取草,只帶回了葉子。那條白蛇還在。草王沒有露面。”林昭搖頭,“就算再去,也未必能找到。”
“不是讓你去。是讓蘭若去。”歸無咎說,“她是南疆聖女候選,又得了蚩瑤的蠱母。萬蠱坑對她沒那麼兇。你寫封信,讓她替你走一趟。”
林昭聞言,目光動了動。蘭若確實比她更合適。可蘭若的人遠在西邊。她那兩千人馬的營寨就在北境與南疆交界的蛇嶺附近。這個距離,快馬兩天可至。
“讓衛無病去送信。”林昭說。她撐著桌子站起來,腿已經穩了些。歸無咎想扶,被她輕輕擋開。她自己走到門口,晨風撲面而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耳後。她望著東邊。天已經全亮了,可遠處的天際線像被抹了一層極淡的銀灰,像有片看不見的霧,從海的方向慢慢壓過來。
“第四張臉不會給我們留太多時間。”林昭說,“它昨晚退了,只是被土火嚇回去。夏侯雲的大營已經被它聞到。不用三天,它會再往西去。到那時,五萬鐵騎就是五萬堆會喘氣的血食。”
“所以,得讓夏侯雲現在就拔營。”歸無咎說。
“他若拔了,西線就空了。白蓮宗和南疆的人在側後虎視眈眈。”林昭的聲音低而緊,像在刀口上找路。
“所以,不能拔,只能走。”歸無咎說,“讓夏侯雲把營地燒了,做出退兵的假象。實際上繞到鐵碑原南邊的河谷裡,借水氣蓋住人氣。西涼鐵騎最擅長長途奔襲。他們抄南線,再轉道風陵渡,與趙破軍的北境騎兵會合。別讓那東西聞到他們的方向。”
林昭聽了,默默想了一遍。這法子極險,卻是眼下唯一能爭取時間的方法。第四張臉是鼻子。人味越濃,它越追得準。但水氣能亂它的判斷。若夏侯雲帶兵沿河谷走,氣味會被衝散大半。
“我馬上寫信。”林昭轉身朝書案走。歸無咎卻先一步握住她的手。她抬頭,他眼底有血絲,眼下青黑,像一宿沒睡的人又熬了幾重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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