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油的氣味順著暗渠的縫隙逆向灌入,溼冷的空氣中混雜著辛辣的油氣。源賴信站在殿外,指間把玩著一枚鐵質的暗號令,眼神如同盯著腐肉的禿鷲,死死鎖住地磚上的每一個細微縫隙。
“將軍,引火線已經鋪設完畢。”一名武士快步上前,單膝跪地,聲音沉穩。
源賴信沒有看他,目光依舊停留在幽暗的洞口,靴底碾碎了一塊殘留的青磚碎屑。“慢著。”
他壓低嗓音,單手按在刀柄上。翠雲宮的正殿大門敞開著,殿內那張原本屬於天皇的御座上,此時此刻空空如也。那種空虛感不僅沒有讓他感到掌控全域性的快意,反而激起了一股難以平復的焦躁。
正殿深處,一道身影慢慢踱了出來。
雲澈身著一身寬大的白袍,腰間束著暗金色的絲帶。他沒有穿戴任何御門禮服,甚至連象徵身份的冕冠都未戴。他手裡提著一隻紫檀木的茶托,緩步走下臺階,動作慢條斯理,像是根本沒看到大殿內那群滿身煞氣的黑衣武士。
“大將軍,這茶涼了。”
雲澈走到距離源賴信五步之遙的地方停住。他抬起頭,那雙平淡的眼睛直視著源賴信的佩刀,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
源賴信眯起雙眼,橫在身前的刀鋒並沒有收回。他向前踏出半步,靴子重重地踩在金磚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陛下這出空城計,唱得倒是比戲臺上的伶人還要像樣。”
“大將軍若想聽戲,往東去十里的鬧市,那裡有的是。”雲澈側過頭,將手中的茶盞放下,隨手將其擱在一旁的青銅鼎蓋上,動作極輕,“至於這裡,今日只談國事。”
“國事?”源賴信彷彿聽到了什麼笑話,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被粗暴撕碎的幔帳和遍地的殘磚,“滿朝文武皆在殿外跪候,陛下卻躲在暗渠裡,這便是您的國事?”
雲澈的目光掃過不遠處的暗渠入口,那裡還堆疊著幾桶尚未倒完的火油。他似乎並不在意空氣中濃重的刺鼻氣味,反而伸手拍了拍肩膀上的一點塵土。
“大將軍既然覺得暗渠裡有寶藏,何不親自去看看?”雲澈向前邁了一步,聲音不緊不慢,“畢竟,這翠雲宮的地磚,每一塊都刻著源氏先祖對御門的誓言,大將軍今日這般掘地三尺,就不怕哪塊地磚下埋著的是源氏的祖訓?”
源賴信握刀的手緊了緊,虎口處的繭子在刀柄上磨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他感受到了雲澈周身散發出的平靜,那種平靜甚至蓋過了火油燃燒前的緊張感。
“誓言若是能當飯吃,這瀛洲也不會有今日的饑荒。”源賴信上前一步,刀尖幾乎指到了雲澈的胸口。
雲澈站在原地,一動未動。他看著那明晃晃的刀鋒,呼吸頻率沒有任何波動,甚至連眼皮都沒垂下。
“大將軍今日大動干戈,想必不是為了拆了這座宮殿。”雲澈繞開刀尖,徑直走到一根支撐大殿的石柱旁,抬手撫摸著粗糙的石面,“這皇宮雖破,但終究是大乾送來的禮贈,燒了可惜。”
“你想用大乾來壓我?”源賴信冷笑,腳尖在地板上輕點,“大乾在海上,而我的刀,就在你的喉嚨前。”
“我的意思是,火油一旦點燃,這地宮之下的結構就會塌陷。”雲澈轉過身,目光如炬,“連同大將軍心心念唸的那把‘鑰匙’,一起變成廢墟。”
空氣瞬間凝固。
源賴信眼中的殺意在聽到“鑰匙”二字時閃爍了一下。他揮手示意身後準備投擲火把的武士停下,目光鎖死了雲澈。
“你以為我會信你的鬼話?”
“信與不信,決定權在大將軍。”雲澈從懷裡掏出一卷泛黃的羊皮紙,隨手一扔,紙張在空中滑過一道弧線,落在源賴信腳下的青石板上。
源賴信低下頭,目光在那捲羊皮紙上停留片刻。
“那裡面是翠雲宮的地形圖。”雲澈轉身向御座走去,步伐優雅得如同在自家的庭院散步,“大將軍若是不怕毀了那個秘密,大可點火。不過,我提醒大將軍一句,那火一旦燒起來,地脈的走向可就不受人為控制了。”
源賴信看著那張地勢圖,手指微微顫動。他深知地下的複雜結構,更清楚如果強行爆破地宮,極有可能引發地下的暗流湧動。
他猛地收刀入鞘。金屬撞擊聲在大殿內迴盪。
“既然陛下這麼有雅興,那我們便坐下談談。”源賴信走到御座前的長案旁,一屁股坐下。他抓起桌上的酒爵,用力擲在地上,清脆的碎裂聲劃破了死寂,“把這裡圍住,任何人都不得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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