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守拙敲老孫家門的時候,老孫正蹲在灶前刷蒸籠。
門沒閂。老孫回頭一看是他,手裡的刷子掉進了水盆裡。
「將軍,這麼晚了,還要炊餅?」
「不要炊餅。」韓守拙進了門,鄭九跟在他後頭,胳肢窩底下夾著算盤,「坐會兒。」
老孫的屋子就在炊餅攤後頭,一間半,灶臺佔了一半。牆上釘著一塊木板,板上供著一個牌位,牌位前頭一隻粗瓷碗,碗裡半碗小米,插著三根燒了一半的香。
韓守拙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沒繞彎子。
「東頭恆通當那家分號,你去了三年。」
老孫的臉一下子沒了血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嘴唇抖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出來。
「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韓守拙說,「我就問一句,他們拿什麼拴著你?」
灶膛裡的火噼啪響了一聲。
老孫蹲在地上,蹲了好半天,才站起來,走到牌位跟前,把牌位底下壓著的一張紙抽了出來,雙手遞給韓守拙。
是一張當票。票面發黃,四個角都捲了。
恆通當東號,當戶孫福來,銀簪一支,破舊,當銀八錢。當期十八個月。落款承平四年秋。
「我老伴的。」老孫的聲音啞得厲害,「頭一年賣炊餅,攢了八個月的錢,給她打的。她走那年病了一冬,抓藥的錢不夠,我拿去當了。」
「到期我沒贖出來。去贖的時候,人家說是死當了,本該賣。」
「後來東號的掌櫃說,看我可憐,簪子不賣,給我留著。讓我替他們看著這條巷子,誰家搬進來,誰家搬出去,誰家來了什麼人,隔三岔五去說一聲。一回給十文,攢夠了本利,簪子就還我。」
「攢了三年?」
「攢了三年。」老孫低著頭,「掌櫃的說,還差著呢。」
鄭九把算盤往灶臺上一擱,單手撥了起來。
「當銀八錢,就是八百文。月息三分,一個月二十四文。」他一邊撥一邊念,「按規矩,過了十八個月就是死當,死當了,利錢就不許再滾。十八個月,利錢四百三十二文。本利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二文。」
「你三年裡去了多少回?」
老孫想了想:「一年少說也有八十回。」
「三年二百四十回,一回十文,二千四百文。」鄭九的算盤珠子啪地一停,「老孫,你早就還清了。還倒貼給他們一千一百六十八文。」
老孫站在那兒,像是沒聽懂。過了好一會兒,他兩條腿一軟,又蹲回了地上。
「還清了?」
「一年多以前就還清了。」鄭九說,「他們不會告訴你的。你還清了,這條巷子,誰給他們看?」
老孫把臉埋進兩隻手裡。灶膛裡的火光一跳一跳,照著他的後脖子,一抽一抽的。
韓守拙等他緩過來,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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