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天沒亮,侯七帶著老駱和幾個熟識的腳伕,分成兩班,守在城北官道出城的兩處必經卡口。
這一手是韓守拙跟汪秉和商量了半夜定下的:不用皇城司的人,也不驚動兵馬司,只讓汪家商路上的腳伕扮成尋常拉貨的,守在路邊賣茶、修車,貨車真出現了,就想法子拖住,別硬攔。
「硬攔容易露餡,還容易傷人。」韓守拙交代,「拖住了,咱們再想法子看清楚裡頭裝的是什麼。」
宋知微留在鋪子裡,等訊息一到就往報告上添。馮簡那邊也沒閒著,宮裡遞了話回來:皇上準了這個法子,另外密令沿途幾處驛站的驛卒,若見著可疑車隊,只許暗中記下行蹤,不許攔截,一切等韓守拙這邊的訊息。
天將亮時,老駱的人先來了訊息:頭一處卡口過去兩輛騾車,趕車的是生面孔,車上蓋著厚厚的油布,說是運給北邊軍營的皮貨,想矇混過關。
「皮貨?」侯七冷笑,「這時候往北邊送皮貨,倒是巧得很。」
他沒硬攔,裝作賣茶的,故意把擔子橫在路中間,說自己腳滑摔了,扯著車伕幫忙搭手。車伕不情不願下來搭手的當口,跟車的另一個人一時沒看住,油布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捆著的東西:不是皮貨,是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長矛頭,冷光森森。
侯七心裡一沉,面上不動,幫著把油布重新掀好紮緊,只當什麼都沒看見,客氣著送車隊上路。
等車隊走遠,他這才讓人快馬回報泥鰍巷。
老駱守的第二處卡口也傳來訊息:過去了一輛更大的騾車,車輪壓得又深又慢,趕車的兩人一路警惕,見著路邊有人就繞道走。老駱沒敢近前細看,只遠遠數了車轍印,判斷這一輛比頭兩輛裝得更重。
「三輛車,兩處卡口。」宋知微把數目理了一遍,「城北出城至少還有一處小道能走騾車,若那邊也有車隊,只怕不止這三輛。」
「小道那邊我沒安排人。」侯七有些自責,「一時沒想到盧家會分這麼多路走。」
「不是你的錯,一夜之間想周全所有的路,誰也做不到。」韓守拙說,「先把這三輛的行蹤記牢,往哪個方向走、走了多遠,回頭順著車轍印還能再摸一段。」
「矛頭。」韓守拙聽完,臉色沉了下來,「不是甲,是矛。私鑄兵器鑄成整裝的矛頭,比甲片更要命,甲是防身,矛是殺人的傢伙。」
「這麼說,那八百副甲,是真被熔了鑄成這些傢伙。」鄭九喃喃道,「兩千四百兩銀子買回來的軍甲,倒替盧家鑄了一批要害人命的兵器。」
石墩在旁邊聽得手都在抖:「末將當年穿的甲,說不定就有一塊,如今被熔了鑄成殺人的矛頭,這口氣,末將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也得先忍著。」侯七拍了拍他的肩,「等證據攥實了,一併算總賬,比現在衝上去砸了車隊痛快得多。」
宋知微手抖著記下:車隊偽裝皮貨,實運長矛頭,往北境方向去,數目不明。寫完抬頭道:「將軍,這些矛頭是要送到哪兒去,能有個準數嗎?」
「侯七說只瞧見兩輛車,」韓守拙說,「城北出城的卡口不止這一處,還有別的車隊走別的路,具體多少,恐怕比這兩車要多得多。」
馮簡聽完,立刻起身要再進宮一趟:「這個訊息,皇上得立刻知道。私鑄兵器已經是死罪,若這些矛頭真是要送去裝備一支瞧不見的私兵,還敢往北境送,這就不只是京城裡的事了,得防著他們跟北邊有什麼勾連。」
「跟北戎勾連?」石墩瞪大了眼,「盧家再沒腦子,也不至於通敵吧。」
「未必是通敵。」韓守拙搖頭,「更像是盧琛想借著北戎圍城的亂局,把這批私兵、私鑄的兵器悄悄運進軍中,趁亂擴充自己的勢力,將來朝廷若真要問罪,他也有一支能自保的兵馬。這比通敵更難查,也更難防。」
屋裡一時無人說話,只聽得見窗外打更人漸漸遠去的梆子聲,一聲,又一聲。
馮簡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守拙,皇上那句『考慮讓你親自去一趟』,若這批私兵真運到了北邊,跟盧琛的人馬混在一處,往後北境的仗,就不只是打北戎了。你要真去,怕是要面對兩頭的敵人。」
韓守拙沉默片刻,才說:「我知道。可這話現在說,還早。矛頭能不能運到北境,運到了能不能真派上用場,中間還有好幾步。走一步,看一步。」
「也只能這樣了。」馮簡嘆了口氣,轉身走進漸漸亮起來的天色裡,往皇城司方向去了。
宋知微望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報告,最後添了一句:城北查獲車隊三輛,疑運私鑄長矛,具體去向及數目仍待查證,懇請皇上早作防備。她把這一頁輕輕壓在最上頭,等著天亮送進宮去。
天光漸漸大亮,泥鰍巷照舊開門,老孫的炊餅攤冒著熱氣,老劉的鞋攤叮叮噹噹敲個不停,誰也看不出這一夜之間,京城暗地裡已經多出了一條要命的線。韓守拙站在櫃檯後頭,望著窗外那些尋常的腳步來來往往,心裡卻比誰都清楚,這一局棋,已經走到了收不了手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