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老孫揣著幾個銅錢，一瘸一拐去了賈記藥鋪。
「我家老孃前幾日摔了一跤，腿腫得下不了地。」他跟賈掌櫃唸叨，「想問問，治跌打的藥方最近漲價沒有，我看看兜裡的錢夠不夠。」
賈掌櫃叫夥計翻賬，賬本擺開在櫃檯上，老孫眼睛跟著夥計的手指頭一頁一頁掃過去。金瘡藥那幾筆記得清楚：日期、藥名、分量，還有一句「不還價，來去快」。老孫心裡數著，跟腳伕先前報的三回對上了，一個不差。他假意嫌藥價貴，磨叨了半晌才買了兩包尋常的跌打藥走人。
回到韓記，他把看到的日子報給韓守拙：「頭一回半個月前，正是盧家在東門稅卡那陣子鬧得兇的時候。第二回十天前，趕上朔州那邊小捷的戰報剛傳回來。第三回三天前，正是船塢卸箱子的前一天。」
宋知微把三個日子攤開對著卷宗看了一會兒：「這幾個日子都不是白挑的，盧家動一次手，他這邊就傷一次。船塢卸箱子的前一天他也抓了藥，倒像是先躲開了那陣忙亂，養好了手再去接應。」
「他這條命，替盧家擋了不少刀口。」侯七說，「換成尋常人，早撂下不幹了。」
「未必是他自己願意。」韓守拙說，「三年通緝在身，回不了頭，盧家給的那點庇護，就是他的活路。」
老駱那邊也有了新訊息。他帶著兩個熟識的腳伕，沿著城西宅院外圍的幾條巷子轉了兩天，摸清了一處院子。夜裡三更過後總有燈亮起來，亮的時間不長，一炷香左右就熄，白天院門緊閉，沒人進出。附近的鄰居都說那院子是去年才租出去的，租客從沒露過臉，只託牙行代收租銀。
石墩在一旁聽著，忽然問：「那院子附近的鄰居，有沒有人看清過進出的人影？」
老駱搖頭：「都是夜裡，誰也沒敢湊近了看。有個賣夜宵的說過一嘴，見過一個佝僂著背的人影，走得極快，一閃就沒了，別的什麼也沒瞧見。」
「佝僂著背。」宋知微唸了一遍，「傷在左手，走路未必弓背，除非身上不止這一處傷。」
「說不定不止一處。」侯七道，「攔糧車那回他吃了虧，未必只傷了一隻手。」
鄭九唸叨：「一炷香，換藥、上藥，差不多也就是這個工夫。」
韓守拙點頭：「燈亮的時辰對得上，傷沒好透，夜裡換藥最方便，白天不敢露面。」
侯七摩拳擦掌：「要不要今夜就摸過去看看？」
「不急。」韓守拙搖頭，「摸過去容易，摸清楚了才有用。院子裡到底是他一個人，還是還有別人守著，進出的路有幾條，這些都沒摸清，貿然闖進去，驚了他，前頭查的這些全白費。」
「那要查到什麼時候？」侯七有些不服氣，「北邊等著箭矢，京城這頭也不能一直耗著。」
「查到能一次拿準的時候。」韓守拙說，「這院子跑不了，他傷沒好，走不遠。倒是北邊等不起，箭矢那條路才是眼下最要緊的。」
正說著，汪秉和親自來報好訊息：頭一批箭矢已經裝車，走的是他家常年運貨的商路，繞開官道盤查，最快三天就能到朔州城外，比走驛道快了整整兩天。
「裝了多少？」韓守拙問。
「五百捆，箭桿箭鏃都齊全，是我家皮貨商行庫裡現成的存貨，連夜改裝成運貨的騾車，外頭看不出來。」汪秉和說，「第二批還得再等兩天籌備，一共分三批走，免得一次走空了引人起疑。」
「夠用一陣子。」韓守拙點頭，「程戈信裡說的傷亡數，一半是箭矢跟不上，弓弦拉滿了沒箭可放，這五百捆先解了燃眉之急。」
「三天。」他又唸了一聲，臉上頭一次鬆快了些，「程戈那邊等的就是這句話。」
石墩聽完，也鬆了口氣：「城牆上的弟兄要是知道箭矢在路上，這幾夜也能睡個踏實覺。」
「睡不踏實。」侯七搖頭，「北戎圍城不撤，誰也睡不踏實，箭矢到了，頂多是能拿起來放，不是能睡覺。」
石墩沒接話，低頭搓了搓手。他當年在左營待過兩年，深知箭矢一到手，城頭上那點鬆快勁兒撐不了幾天，真正撐城的還是人。他沒再說什麼，轉身去後院劈柴，斧頭落得比平常重。
鄭九在賬上添了一筆：箭矢五百捆，折銀約一百二十兩，走汪家商路，不入官賬。他念叨了一句：「這一百二十兩，往後要不要跟內府那三萬兩一併算，還是單記一筆。」
「單記。」韓守拙說，「這是汪老闆自己出的力，不欠內府，也不欠韓記，將來他要提，咱們得認這份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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