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雞叫頭遍。
韓記後屋點了兩盞燈,蕭文遠坐在條凳上,面前一碗薑湯,熱氣往上冒,他一口沒喝。
鄭九嫌他不識抬舉,獨手把碗往前推了推:「喝,誰請你誰就是東家。別人想喝我還不給。」
「我不渴。」
「你不渴,你手抖什麼。」
蕭文遠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果然按著右手腕,按得指節發白。他鬆開,右手立刻在桌沿上輕輕跳了兩下。
石墩坐在門口,終於把懷裡那三個炊餅掏出來,涼透了,一口咬下去半個。他一邊嚼,一邊把袖子上耷拉的棉花往裡塞。
十一本冊子攤在桌上。
宋知微一本一本往下翻,翻到第三本,手指在頁角上點住了。
「三欄。」她說,「左欄地名,中欄月份,右欄數。這是戶部書算的老記法,我爹那一輩人才這麼記。」
她抬頭看蕭文遠:「你不是內庫的人,也不是戶部的人。誰教你的?」
蕭文遠沒答。他的目光落在櫃檯後頭那排死當架上,架子最底下襬著一塊鐵牌,正面兩個字:鎮北。
「你們這兒,當東西?」他忽然問。
「當。」
「什麼都當?」
「認票不認人。」鄭九嗓門大,「當戶是誰都行,當品只要不是軍器、不是贓,一文起當。」
蕭文遠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放在矮櫃檯上。
是一塊號牌,鐵的,邊角磨得發亮,一面刻著「黑石口」,另一面刻著一行小字:校尉蕭文遠。
石墩嚼了一半的炊餅,含在嘴裡。
「這塊,當一文。」蕭文遠說,「當戶寫蕭文遠。」
鄭九瞅了瞅馮簡,馮簡點了一下頭。
鄭九拿起筆,嗓子一提,當票念得一字一字砸在桌上:「舊號牌一塊,鎮北軍黑石口,當錢一文,當期十八個月,當戶蕭文遠。」
蕭文遠聽著,肩膀輕輕塌下去一點。
「四年了。」他說,「頭一回有人念這個名字,唸完,天沒塌。」
天確實沒塌,屋頂上的灰都沒落一星。
馮簡把核桃揣進袖子,在對面坐下:「說吧。」
「黑石口那一仗,我守的是輜重營左側。」蕭文遠的聲音很平,「仗打完第三天,有人進我的帳,不是大營的,也不是兵部的。他遞給我一張紙,是我的陣亡文書,蓋著印,墨還沒幹。」
「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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