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一,京營三千精騎北上第三日,官道旁的雪化了大半,泥漿沒過馬蹄。
韓守拙勒住馬,從傳令兵手裡接過塘報,就著日頭看。
程戈的字一貫寫得急,這回更急,墨跡有幾處暈開:「北戎大營昨夜拔營三成,往黑水河方向退,餘部仍在原地未動,末將判斷非真退,恐另有圖謀,請將軍早日到營,彈壓軍心。」
塘報底下還夾了一張小紙條,字跡換了人,是隨軍文書添的一句:營中近日有士卒私下議論盧琛倒臺之事,言語紛紛,怕的不是沒餉沒甲,怕的是不知道往後該聽誰的號令。
韓守拙把塘報折起來,塞進懷裡。
「將軍。」身邊的親兵按捺不住,「北戎退了三成,是不是要撐不住了?」
「你說反了。」韓守拙沒回頭,眼睛盯著前頭那條官道,「他們要真撐不住,該是主力先撤,留一支疑兵斷後。如今是零零散散撤了三成,主力原地不動,這不是撐不住,是分兵,分出去的那三成,去哪兒了,誰也沒看見。」
親兵愣住:「那咱們這三千精騎,是不是正往人家分兵的地方撞?」
「問得好。」韓守拙勒了勒韁繩,「傳令下去,明日起改道,走官道以北那條舊驛道,繞開黑水河一段。寧可多走半日,不蹚這灘渾水。」
傳令兵領命去了。韓守拙又望了一眼塘報,低聲說了一句誰也沒聽清的話,像是問天,又像是問自己:「一支軍撤了三成不聲張,是撤給誰看的?」
隊伍重新上路,馬蹄踏碎路上的薄冰,一片一片碎裂聲響起來,跟京城泥鰍巷那邊打更的梆子聲完全是兩個天地。
行至晌午,隊伍在一處破廟前歇腳餵馬。韓守拙下馬,倚著廟門那截斷牆,又把塘報拿出來看了一遍。他忽然想起來,程戈信裡那句「營中議論盧琛倒臺」,說的輕描淡寫,實則藏著一層意思:盧琛雖已革職拿問,可大營裡那幾年提拔起來的舊人,未必全跟著盧琛倒下,說不定還有人盤算著趁亂撈一把。他把這層意思在心裡過了一遍,沒跟親兵說,只叫人取來紙筆,在塘報背面添了幾行字,讓傳令兵快馬送回給程戈:營中舊人,逐一造冊,暗中留意,不可打草驚蛇。
傳令兵領命,翻身上馬,往回路疾馳而去,馬蹄揚起的雪泥濺了半身。他這一趟來回,快馬加鞭也要三日,等信送到程戈手上,北戎那三成人馬早不知走到哪兒去了,可韓守拙寧可信送得慢,也不願留著這個疑點不查。
韓守拙望著那背影,又抬頭看了看北邊的天色,灰濛濛的一片,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他對身邊的副將說:「傳我的令,加快腳程,明日改道舊驛道,務必趕在北戎那三成人馬落腳以前,摸清他們去了哪裡。」
且說泥鰍巷這頭,韓記後堂,馮簡把一本翻得捲了邊的舊賬推到鄭九面前。
「福源號的往來賬,我翻到臘月那三筆挪去養石虎的銀子後頭,還有一筆沒對上號的。」馮簡指著那一行,「寫的是『永裕當往來,二百兩』。」
鄭九湊近了看,眉頭皺起來:「永裕當,這名字耳熟。」
「城西那家老當鋪。」宋知微在一旁接話,「三司會審那回,藍皮本當堂對讀,那家老朝奉出過場。」
馮簡點頭:「正是那家。可這二百兩,是福源號往永裕當那邊送的,還是永裕當往福源號送的,賬上沒寫清楚,只寫了個『往來』二字。」
「往來兩個字最滑。」鄭九拍了拍賬本,「當票不敢這麼寫,唯獨這種賬本敢這麼寫,出了事一推二五六。」
「查得實實在在,還是巧合?」侯七問。
「不知道。」馮簡老實說,「永裕當那老朝奉七十歲了,眼花,是不是被人借了名頭做幌子,還是真摻和進來,我這兩天再摸摸底。」
石墩磨完刀,湊過來插話:「三司會審那回,老朝奉當堂對讀,一字不差,那是個實誠人,不像會跟著盧家使壞的。」
「實誠人也架不住底下人使壞。」宋知微翻著當年的抄本,「永裕當夥計裡,有一個是恆通當查抄那年新招進去的,來歷沒細查過。這一年多,永裕當添了三個新夥計,只有這一個是那年進的。」
馮簡眼睛一亮:「你查得比我細。」
「這是我該做的。」宋知微把當年的舊賬本又往前翻了兩頁,指著一處,「那夥計叫週三,進永裕當之前,在恆通當東號做過短工,跟邱清那批人沾過邊。」
鄭九一拍桌子:「又是恆通當那條老根子,砍不乾淨啊,砍了一茬又冒一茬。」
「盧家這棵樹,根扎得深。」馮簡合上賬本,站起身,「明天我去會一會這個週三,裝作查舊賬的樣子,先探探他的口風,別驚了永裕當的老朝奉。」他頓了頓,又添了一句,「這一趟我自己去,不帶皇城司的腰牌,就當是替韓記來對一筆舊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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