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二，京營三千精騎改走舊驛道第一日。
日頭剛過晌午，前哨斥候疾馳而回，滾鞍下馬時靴子上全是泥。
「將軍，舊驛道以北二十里，發現一支小股騎兵，人數看著有八九百，正往朔州側翼那處谷口挪。」
韓守拙展開懷裡那張畫得歪歪扭扭的輿圖，手指點在谷口的位置。
「八九百，跟拔營那三成對得上。」他自語一句，抬頭問斥候，「谷口那邊地勢如何？」
「兩山夾一道，窄得很，谷底有條小河，眼下還沒化透，人能過，車馬難走。」
「過了谷口，是哪裡？」
「再走十里，就是朔州守軍押運輜重的必經路。」
韓守拙把輿圖往懷裡一塞，眼裡沒有半分慌張。
「我明白了。」他對副將說，「這不是要攻朔州，是要斷朔州的後腿。程戈守著正面，誰也不敢輕易分兵去堵這麼條偏路，他們賭的就是這個。」
副將皺眉：「那咱們要不要傳信給程將軍，讓他分兵來堵？」
「他要是分了兵，正面就露了破綻，這仗就輸了一半。」韓守拙搖頭，「咱們自己堵。」
他點了五百精騎，交給一名素來穩當的校尉：「抄小道，趕在他們前頭到谷口，堵住那道窄口，別出去交手，堵住就行，等我大隊人馬到了再說。」
校尉領命，五百騎揚鞭而去，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雪原盡頭。
那校尉姓岳，跟盧府那位嶽御史沒有半點親緣，是韓守拙舊部裡出了名的穩當人，當年黑石口一戰守過側翼，從沒讓人從他手底下漏過一個。他領著五百騎繞小道疾行大半日，天擦黑時搶先一步到了谷口，一眼望去，兩山夾峙，中間那道窄口不過容三騎並行，谷底果然有條小河，冰面未化透，馬蹄踩上去咯吱作響。他下令人馬分守兩側山坡，弓弩手隱在雪堆後頭，只等來人現身。
韓守拙望著那個方向，眉頭卻漸漸擰緊。他對身邊的親兵說了一句：「這支偏師敢孤軍深入，背後必定還有一手，他們不會把寶全押在這一處。」
親兵不解：「將軍是說，還有別的埋伏？」
「不知道。」韓守拙搖頭，「小心些，總沒錯。」
大隊人馬繼續北行，腳下的雪泥一路濺到馬腹。
行不多時，又有一騎從後隊趕上來，是留守朔州城的信使，帶來程戈的口信：三日前那批糧草輜重已順利運抵左右營，只剩一支押運空車的後隊正沿官道返程，走的正是谷口以南十里那條路。韓守拙聽完，臉色更沉了幾分，那支八九百人的北戎偏師若真繞過谷口，第一個撞上的，便是這支手無寸鐵的空車隊。他當即又調三百輕騎，加急趕往空車隊所在方位護送，務必讓他們提前改道，繞開谷口周邊一帶。
且說京城泥鰍巷，永裕當門前。馮簡換了一身尋常夥計的粗布衣裳，揣著一本舊賬冊，裝作查對陳年舊賬的樣子，進了永裕當後堂。
那老朝奉七十歲的年紀，眼睛花得厲害，戴一副銅絲靉靆，見了馮簡的賬本只當是尋常查賬的差事，隨口喊了一聲：「週三，你陪這位先生對對賬。」
馮簡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週三，三十出頭的年紀，個頭不高，手腳倒麻利，翻賬本的動作比別的學徒快出許多。
「先生要查哪一年的？」週三問。
「臘月這一段，幾筆往來對不上號。」馮簡翻著賬本，狀似隨意地問，「聽說你前幾日請了兩天假？」
週三手上的動作頓住，隨即答道：「家裡老孃病了，回鄉看了一眼，沒什麼大事。」
「路遠吧，來回兩天夠嗆。」
「近，就在城外五十里地。」週三應付著，手上翻賬本的動作卻慢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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