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巳時,朔州府衙後頭的地牢。
三百騎連夜趕回來,馬累得口吐白沫,人也沒比馬強多少。韓守拙沒回營帳,沒吃東西,一進城就讓人把龐書吏押到了地牢最裡頭的一間。
那間牢房小,牆根滲水,角落裡堆著半捆發黴的稻草。
龐書吏換了一身囚衣,頭髮還是溼的,往下滴水,滴在肩膀上,把囚衣洇出一塊深色。他靠牆坐著,嘴唇發紫,兩隻手垂在膝蓋上,右手拇指光禿禿的,纏布被扯掉了,露出一圈磨得發亮的繭子。
程戈站在牢門口,手裡拿著那粒蠟丸。
「軍醫驗過了。」他說,「裡頭是烏頭膏,一粒下去,舌尖一麻,半炷香就走。他是預備著的。」
韓守拙點了點頭,接過蠟丸,用兩根指頭捏著,對著牢裡的油燈照了一下。
「他不是怕死。」他說,「他是怕說。」
嶽校尉搬來一張木凳,放在牢門裡頭。韓守拙沒坐,站著,隔著三步,看著地上的人。
這個人,他十一年沒見了。
可他一進門就想起了一件小事,那天夜裡,糧車隊在驛站歇腳,他端著一碗熱湯,給了頭一輛車上的書吏。書吏說謝謝將軍,右手捧碗,拇指上纏著布,捧得很穩。
「那碗湯,」韓守拙開口,聲音不高,「好喝嗎?」
龐書吏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沒抬頭。
「我那天夜裡自己都沒捨得喝,」韓守拙說,「一百二十輛車,三百來號人,熱湯只有一鍋,我讓伙伕先盛給記賬的,記賬的人手不能凍,字要寫得清楚。」
牢裡很靜,油燈的火苗被風吹得一歪一歪。
龐書吏的嘴唇動了動,嗓子裡發出一個很細的聲音,像一根線斷了。
「將軍。」
「說。」
「小的。」他停了一息,喉頭滾了滾,「小的不是內府監的人,是內府監暗押房的手。暗押房養二十來個書手,專門描先帝定下的那幾樣押,描得像,不許留名。小的十六歲進去,三十年了。」
「十一年前呢。」
「十一年前,暗押房的掌房叫小的去,說戶部要派個隨隊核糧的,讓小的頂上。」龐書吏的聲音越來越低,「小的不明白,問了一句,掌房說,讓你去你就去,路單到手以後,在背面添一行,把路改了。」
「改去白草灘。」
「是。」
「為什麼?」
龐書吏閉了閉眼睛。
「掌房說,有人要一批糧。北戎的人,只要糧,不要命,晚到幾天,讓他們得手就走。」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小的信了。」
嶽校尉站在後頭,一拳砸在牆上,牆皮撲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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