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下午,沈硯收到了蜘蛛的第二封詳細情報。這是一整份文件,字數比上一批資料的總和還多,密密麻麻地列了將近五十頁,從沈家與教堂往來的最早記錄一首梳理到上週最後一次目擊。
沈琳琅坐在他對面跟他一起看。兩個人輪流翻頁,沈硯看得快,沈琳琅看得慢,看完的部分就遞給對方互換。客廳裡安靜得只剩下紙頁翻動的輕響,偶爾有沈琳琅低聲重複某個關鍵詞的聲音,像是深潭水面上漾開的一圈又一圈細微的漣漪。
文件中間有一頁的內容讓兩個人的動作同時停頓了——那是一段摘自某份舊日誌的手抄文字,筆跡跟那本書中的註解完全一致,都是同一種中文。
“三十二年春,聖女歸位。沈家得償所願,生意大興。此乃神恩之證,後世子孫當永世記之,世代供奉,勿令斷絕。”
沈琳琅把這一段話念了三遍。她的聲音一次比一次輕,像是在試圖用越來越小的聲量去消化那些字詞的分量。
“三十二年前那個……”她抬起頭看向沈硯,“就是我之前說的,那個遠房親戚的女兒?”
“對。沈家得償所願,生意大興。”沈硯把那幾行字的掃描件又看了一遍,“你爹自己做過的事,他爹也做過,他爺爺也做過。三十二年一輪迴,每一次都要”供奉“一個人來換沈家的興旺。這是他們家族維繫了至少三代的“契約”。”
沈琳琅把那頁紙翻過去,背面還有一段更短的話:“然聖女之位不可空缺過久,每代需擇一人待之。待上一代聖女“歸位”後十五年,新聖女當己成年,方可續約。”
“十五年。”沈琳琅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下面劃了一道,“我姐三十二年前出生的。所以她就是那一代被選中的“聖女”。她跑了之後,我被頂上來。因為聖女的位置不能空缺太久。”
她的聲音沒有發抖。她把那段話又看了一遍,然後把紙輕輕翻過去放到旁邊的那一疊上面。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放什麼容易碎的東西。
文件後半部分是一份地圖——教堂地下區域的全貌,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份平面圖都更完整。圖上標註了地下三層的結構,第一層是居住區,第二層是儲物和準備區,第三層只有一個小房間,形狀是正圓形,圓心標註著一個極小的紅點。
“這就是那個法陣的位置。”沈硯指著那個紅點說,“房間不大,剛好夠一個人坐一把椅子。圓心就是放置祭品的位置。上方的石板天花板上有鐵鉤和鐵鏈,用來固定。”
沈琳琅的目光在那個紅點上停住,但她沒有逃避。她盯著那顆紅點看了十幾秒,然後說:“這是那座鐵門後面的房間。”
“對。你爹每天去教堂就是透過走廊盡頭那扇鐵門進入第三層。他在那裡準備每一個“聖女”的入駐流程。”
沈琳琅把文件合上,揉了揉眼。窗外天色己經開始暗下來了,從淺灰變成深灰,從天際線邊緣滲進來一縷極細的暗紫色。
她站起來去倒了兩杯水,端回來的時候一杯放在沈硯手邊,一杯自己捧著。她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食道滑下去在胃裡留下清晰的觸感。
“這個教皇,他為什麼不自己去找人?為什麼非要透過沈家?”她問。
“因為沈家的血脈。最初的“契約”是跟沈家的先祖籤的,所以“聖女”必須出自沈家血脈。教皇自己找不到血統純淨的替代者,只能依靠沈家代代供養出符合條件的人選。”
“那沈家的先祖當初為什麼要跟教皇籤這個契約?”
“可能是為了活命。也可能是為了富貴。時間太久遠了,真實原因可能己經被遮蓋在幾代人編織的敘事下面,看不清了。”沈硯把那疊資料整理整齊碼進紙箱裡,“但契約一旦簽下,沈家每一代人都必須履行,否則沈家的基業就會崩塌。”
沈琳琅坐在沙發上,雙手握著那個杯子。涼水在杯壁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沾溼了她的指尖。她看著自己手指上那些細小的水珠,想起那本書封面上那隻被荊棘環繞的眼睛,想起舊平板上自己穿著白裙子站在樓梯上的那張照片,想起沈硯撞碎窗玻璃衝進那棟小樓時臉上劃開的那幾道血痕。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老槐樹在夜色中只剩下一個黑色的輪廓,像一道印在灰藍天空上的剪影。
“那如果我們把契約破壞了呢?”她轉過身看向沈硯,“如果我們把那本書毀了,或者把教堂地下的法陣破壞了,是不是這個契約就斷了?”
沈硯沉默了幾秒,把茶几上最後一張紙收進紙箱裡。他抬起頭看向她的時候,燈光落在他的眉骨上,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灰色的陰影。他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比以前沉重了一點,但沒有動搖:“書可以毀,法陣可以破,但教皇只要還活著,他就會重新建一個。”
沈琳琅迎著那片陰影看回去,沒有移開視線:“那就讓他活不成。”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窗外的夜風從牆縫裡擠進來,吹動了那盆綠蘿的葉子,葉片彼此碰撞發出細小的沙沙聲。兩個人隔著燈光和茶几對望著,像是隔著一道正在變窄的河。沈硯先收回了視線,但他站起來的時候說了一句:“你這句話我記著了。”
沈琳琅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走進廚房,擰開水龍頭開始洗碗。水聲嘩啦嘩啦響起來,他把碗碟一隻一隻放進水流裡,碗沿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響。她靠著窗框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然後轉身坐回了沙發上,把那疊資料最上面那張照片重新拿起來又看了一遍——照片上那個微笑溫和的男人,他瞳孔裡有某種她之前沒有捕捉到的東西,像是封在琥珀裡的一粒塵埃,微小、靜止、藏在注視者的注視之外。
沈琳琅慢慢把那疊資料放下,靠著沙發靠背閉上眼睛。耳邊是廚房持續不斷的水聲,水滴落在金屬表面、碗碟在指間翻動、水流沖刷著油汙——那些聲音持續而穩定地存在,像是這間小屋裡唯一不會移動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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