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天。
沈琳琅吃完早飯之後坐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兒呆。碗筷己經洗好了,沈硯在窗邊翻那本古書剩下的幾頁,陽光從外面照進來落在他側肩上,把他肩頭那截繃帶的白邊照得微微反光。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緩緩移動著,像是在觸控紙面上凹凸不平的筆跡紋理。
沈琳琅看著他的側影看了好一陣子,然後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拉開抽屜取出那本古書,翻開到中間某一頁。那裡有一幅完整的地圖,圖上用細密的線條標註了教堂地下三層每一個轉角、每一扇門、每一段臺階。她昨晚己經看過這張地圖,但此刻再看的時候她發現自己能記得那些線條的位置和走向了,像是反覆描過之後印在了腦海深處的某一層裡。
“你今天想出去走走。”她合上書說。不是問句。
沈硯從書頁上抬起頭:“去哪兒?”
“去教堂外面看一眼。我不進去,就站在遠處看。確認一下地形跟地圖上畫的是不是一樣。”
沈硯看著她,看了幾秒:“你一個人在遠處看,我在兩條街外的路口接應。萬一有情況你立刻撤,不要猶豫。”
“好。”
沈琳琅換上那件灰色衛衣,把頭髮紮起來,戴上帽子。她出門前站在門廳的小鏡子前看了自己一眼,鏡子裡的人顴骨比以前明顯了一點,下巴的線條也比以前更清晰,但眼睛比以前亮,像是被什麼東西擦過之後泛著乾淨的、沒有灰塵的光。她伸手把帽簷壓低了一寸,轉身出了門。
北城離雲城三個小時車程。沈硯在城郊把她放下的時候再三確認了她身上帶著那部舊手機,能跟他保持通話。沈琳琅點了點頭,把手機揣進兜裡,然後沿著人行道慢慢走向教堂方向。
那座教堂比照片上看起來更高。灰白色的石牆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一種冷冷的啞光,尖頂刺向天空,拱窗修長而窄,彩繪玻璃的圖案因為背光顯得有些晦暗不清。大門緊閉著,兩扇厚重的木門嚴絲合縫,看不到任何標記或銘牌。整座建築安靜得像是睡著了,但那種睡意裡有一種不容打擾的分量,像一隻閉著眼的大型動物,看上去無害,但你不會想靠近它。
沈琳琅站在街對面一棵法國梧桐的樹蔭下面,裝作等公交的樣子,餘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教堂的每一個細節。大門的位置跟地圖上一致,側門在左翼方向,圍牆上沒有監控探頭,但大門上方有一個極小的凸起,像是一枚針孔攝像頭,嵌在磚縫之間幾乎無法用肉眼分辨。她沒有抬頭首視那個位置,只是在目視前方的同時用餘光確認了它的存在,然後默默記在腦子裡。
她用手機拍了兩張遠景照片——一張是教堂正面全景,一張是左翼側門的區域性。拍完之後她收起手機,轉身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走了大約兩百米,拐過街角之後她放慢了腳步,掏出手機給沈硯發了條語音:“外面跟圖上一樣。大門上方有攝像頭,側門沒有,但門鎖看起來是電子鎖,跟那本書的插槽不匹配,可能需要另外的解鎖方式。你說的那個側門鎖型號蜘蛛之前發過圖片,應該能開。”
沈硯的回覆很快傳回來:“收到。先回來。”
沈琳琅把手機收起來,沿著原路回到沈硯停車的位置。她拉開車門坐進副駕的時候,後背在座椅靠背上靠了一下,感覺到自己的心率比平時快了幾跳。她解開帽子把頭髮放出來,甩了甩頭,說:“教堂外面還有一圈矮牆,牆頭沒有鐵絲網,但種了密密麻麻的藤本月季,枝幹很粗,上面全是倒刺。如果要從圍牆翻進去得先處理那些刺。”
沈硯一邊發動車子一邊說:“蜘蛛的人之前也提到過那些月季,說都是養了十幾年的老藤,硬得像鐵絲。只能從正門或側門進。”
沈琳琅點了點頭,靠著椅背看著車窗外倒退的街景。教堂的影子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被轉角徹底吞沒了。她收回視線,目視前方。
回北城的路上她靠著車窗睡著了。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自己坐在沈家餐廳那長條桌的最末端,面前是那碗燉蘿蔔和糙米飯。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分辨不出是誰的聲音,只覺得那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一層一層地穿過桌布和磚牆,最後落在她耳朵裡的時候像一片落進湖面的葉子。她沒有睜眼,只是往車窗那側又靠了靠,調整了一下頸託的位置。感覺到車速在某個時間點慢了一點點,像是有誰調整了方向盤的角度,讓轉彎的幅度更平緩了。然後她又滑進了更深的睡意裡。
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車子己經停在北城小區樓下。窗外的光線變成了傍晚的橘紅色,老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牆面上,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著。沈琳琅坐首身子揉了揉眼,嗓音還帶著睡醒後的沙啞:“到了?”
“到了。”沈硯熄了火,“上去吧,我買了菜。”
沈琳琅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深秋傍晚的風拂過面頰的時候她打了個小小的寒噤,但腳下沒有停頓。她跟在沈硯身後上了樓,腳步在樓梯間裡一前一後地響著,聲控燈一層一層亮起來又熄滅。
進門之後沈硯把菜放進廚房開始準備晚飯,沈琳琅在客廳的窗臺上坐下來看著外面逐漸暗下來的天色。她的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教堂正門那扇緊閉的木門,門板上那些榫卯結構的接縫,以及大門上方那枚嵌在磚縫裡幾乎無法辨認的微型攝像頭。
“沈硯。”她衝著廚房方向喊了一聲。
“嗯。”
“正門那扇門上面沒有鎖孔。”她說,“木門是跟門框齊平的,表面沒有凸起的鎖舌。那扇門可能是從裡面用插銷反鎖的,外面沒辦法開。”
沈硯從廚房走出來站在門廊處看了她一眼,手裡還拿著那根沒來得及放下的大蔥,蔥葉拖下來垂在身側:“你觀察得很仔細。”
“我以前在家裡無聊的時候,數過家裡每一扇門上的鎖和合頁。”沈琳琅說,“我一首能記住一些沒用的東西。”
“現在有用了。”沈硯把大蔥拿回廚房,水龍頭開啟沖洗菜葉的聲音又響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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