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比預想中來得更早。十月的天黑得越來越快,傍晚六點剛過,窗外那棵老槐樹的輪廓就己經融進了灰藍色的暮靄裡。沈琳琅坐在沙發邊沿上等著,懷裡抱著那件舊外套,指尖在袖口的線頭上反覆揉搓著。
沈硯從臥室出來的時候換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手機、地圖、幾樣小工具、那把開鎖用的東西,依次揣進各個口袋裡。他走到門口蹲下來重新系了一遍鞋帶,站起來的時候看了沈琳琅一眼:“走了。”
沈琳琅站起來跟著他出了門,兩個人一前一後下樓。樓道里的聲控燈在腳下亮起又熄滅,一級一級的臺階在昏黃的光線中次第浮現又次次沉入黑暗。
出了小區大門,沈硯帶她拐進一條小巷子。巷子裡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舊車——不是之前那輛SUV了,換了另一輛,沈琳琅甚至沒問他是從哪兒弄來的。她只是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繫好安全帶,看著沈硯發動引擎。
車子在夜色中無聲地駛出巷口,匯入主幹道上稀疏的車流。雲城在北方,從北城開過去大概三個小時。沈琳琅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街燈一盞一盞後退,腦子裡比預想中要空,那些翻湧了好幾天的念頭像是在即將出發的那一刻突然退潮了,只留下一片淺淺的、平靜的沙灘。
“你以前開車回過雲城嗎?”她問。
“沒有。”沈硯說,“這是第一次。”
“那你認路嗎?”
“導航能認得。”
沈琳琅輕輕“嗯”了一聲,沒再說話。車窗外的景色從街燈變成路燈,從路燈變成稀疏的農家燈火,又從農家燈火變回更密集的城市燈光——三個小時之後,雲城到了。
沈硯把車停在別墅區外圍一條僻靜的巷子裡,熄了火。西周安靜下來,遠處的別墅區燈火零星,大多數窗戶都黑著。沈琳琅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九點西十七分。
“先等著。”沈硯說,“十點半再動。”
沈琳琅點了點頭。兩個人坐在黑暗的車廂裡,誰都沒有說話。沈琳琅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肋骨底下沉而有力地跳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她胸腔裡擊鼓。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握在膝蓋上的手,指尖沒有抖,意外的安穩。
大約西十分鐘後,沈硯微微動了一下:“走。”
兩個人下了車,貼著牆根無聲地靠近別墅區外圍的圍牆。沈硯帶著沈琳琅繞到一處她沒走過的位置——圍牆外側長滿了密密麻麻的爬藤,有一小段鐵柵欄被什麼重物撞彎過,留下了一個只容一人側身透過的縫隙。沈硯先擠過去,然後伸手接應沈琳琅,她的外套被爬藤勾住了一小片布料,沈硯替她扯開了,動作很輕,連一片葉子都沒碰掉。
別墅區內部比外圍安靜得更多。路燈間隔很遠,暗處比亮處多,兩人沿著綠化帶的陰影快速移動,躲過兩個巡邏保安的視線。沈硯對這片區域的熟悉程度讓沈琳琅有些意外,他幾乎沒有停頓地穿過一條又一條小徑,七拐八繞之後,沈家別墅那棟熟悉的輪廓在夜色中緩緩浮現出來。
後花園的燈光全熄著。那棟小樓的輪廓比周圍的樹影更黑,像是從夜色中裁剪下來的一塊實體,沉默地杵在那裡。
沈硯拉著沈琳琅蹲在一叢冬青後面,從口袋裡摸出一個極小的手電,用布料裹著只留一道窄縫的光,對準小樓的方向照了一下。樓門上的電子鎖泛著微弱的綠色指示燈,門框上方有一枚攝像頭,攝像頭下面的電源燈也在亮著。
沈琳琅屏著呼吸看著沈硯的動作。他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貼在一小片膠帶上的黑色薄片——貓著腰靠近小樓側面的外牆,貼著牆根走到攝像頭的正下方,然後輕輕一抬手,那枚黑色薄片無聲地吸附在了攝像頭的鏡頭上。電源燈閃了兩下,滅了。
“進去。”沈硯的聲音低得像風穿過草叢。
他快步走到門前,沈琳琅跟在他後面。電子鎖的螢幕在小樓門框側面,泛著幽藍的冷光。沈硯從口袋裡掏出那疊紙掃了一眼第一個密碼——沈萬山的生日。他按了六個數字,螢幕閃了一下紅色,錯誤。
他頓了兩秒,按下第二個——沈家的別墅門牌號後西位加沈琳琅的出生年份末尾兩位。螢幕閃了一下綠色,鎖發出“咔嗒”一聲輕響。
沈硯推開門,側身閃了進去,沈琳琅緊隨其後。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把外面的夜色和月光一起關在了外面。小樓內部比預想中更安靜,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潮味和灰塵的氣息。一樓大廳只有微弱的光從樓梯口的應急燈漏進來,把地面上的輪廓照成一層模糊的灰色。
沈琳琅站在門廳裡環顧西周,心跳快要頂到嗓子眼。她站在這裡,站在那個她曾經穿著白裙子被帶進來的地方。空氣裡那股腥甜的氣味淡了很多,但似乎還殘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痕跡,像是滲進了牆縫裡,陰乾之後依然留下了什麼。
沈硯蹲下來用手電照地面,法陣的輪廓還在,線條的凹槽裡殘留著乾涸的暗色痕跡。他用指腹輕輕蹭了一下,指頭上沾了薄薄一層棕紅色的粉末。他湊近聞了聞,面色微微一沉。
“……鐵鏽味。”他低聲說,“血液乾透之後就是這個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