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琳琅做了一個夢。
她夢到自己回到了沈家別墅的客廳裡。陽光很好,從落地窗外面大片大片地湧進來,把大理石地面照得亮堂堂的。她穿著那條鵝黃色的連衣裙坐在沙發上,茶几上擺著那盤切好的蘋果,旁邊擱著手機,螢幕上是沈清歡發來的照片。
一切都跟幾個月前一模一樣。她甚至能聞到空氣裡李媽在廚房燒糖醋魚的味道,甜絲絲的、帶著油炸過的焦香。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她轉過頭去,看到沈硯從樓梯上走下來。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T恤,垂著眼,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碗燉蘿蔔和糙米飯。他走到餐桌最末端坐下,把碗放在自己面前,拿起筷子開始安靜地吃飯。
沈琳琅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沈硯。”
他沒有抬頭。他握著筷子往嘴裡扒了一口飯,咀嚼的動作很慢,嚥下去的時候喉結動了一下。他的肩膀微微縮著,脊背彎成一個習慣性的弧度,像是要把自己縮排最小的一團裡去。
“沈硯,你抬頭看我。”沈琳琅又說了一聲。
他抬起頭來了。但那雙眼睛是空的——不是沒有焦距的那種空,而是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他在玻璃後面看著她,但過不來,她也夠不到他。
“你別縮著。”沈琳琅伸手去碰他的肩膀,“你把肩膀開啟。”
她的手穿過了他的身體。像是碰了一層影像、一道光影、一個正在消散的投影。沈硯的身影在那一刻變得模糊,從邊緣開始一點點淡下去,像被水洇開的墨跡。
沈琳琅猛地從夢裡驚醒過來。
她坐起身的時候窗簾外是深藍色的夜,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一小條,落在她膝蓋旁邊的床面上。她的後背全是汗,睡衣貼著一層潮意。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是溼的,不知道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她坐在黑暗裡喘了幾口氣,心跳慢慢回落。然後她下了床,光著腳走出臥室。客廳裡一片漆黑,她經過茶几的時候腳步放慢了,拉開抽屜看了一眼——那本書還在,絨布蓋著,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中央。她把抽屜關好,轉身走向另一間臥室的門。
門虛掩著。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想敲門,但手舉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正要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門裡面傳來沈硯的聲音,帶著剛被驚醒的沙啞和慣常的平靜:“有事?”
沈琳琅的腳步頓住了。她站在門口,手指在門框邊緣輕輕颳了一下:“……你醒著?”
“嗯。”
“我能進去坐一會兒嗎?”
門那邊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床墊輕輕響動的聲音、腳落在地面上的聲音、然後是腳步聲到門口。門被從裡面拉開了,沈硯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T恤,頭髮有點亂,眼神在黑暗中顯得比平時深邃一些,但整個人是清醒的。
沈琳琅低著頭走進他的房間,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椅子不大,她蜷著腿縮在裡面,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窗臺上那盆小小的綠蘿在月光裡泛著暗綠色的輪廓。
沈硯沒有開燈。他靠著床頭半坐在床沿上,等她開口。
過了一會兒沈琳琅說:“我做了個夢,夢到你在沈家的時候。”她頓了頓,“夢到你坐在餐桌最末端喝粥,我叫你抬頭,你抬頭了,但你的眼睛是空的。我伸手碰你,碰不到。”
沈硯沒有接話。他看著窗臺上那盆綠蘿,葉片邊緣有一小塊枯黃,在夜風裡微微抖動。過了好一會兒他說:“那不是你碰不到。是他不想讓人碰到。”
“他”——指原主。
沈琳琅沒有糾正這個說法。她從膝蓋間抬起臉來看著他:“那你呢?我想碰你的時候能碰到嗎?”
沈硯的視線從綠蘿上移開,落在她臉上。月光剛好從窗簾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地板上拉了一道細長的銀白色光帶。他的聲音隔著一小段距離傳過來:“你可以試試。”
沈琳琅沒有站起來。她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木頭椅子上,在黑暗裡看著沈硯模糊的輪廓。她想起夢裡那個縮著肩膀、端著托盤、垂著眼睛把一碗燉蘿蔔一口一口吃下去的背影。那個背影己經不存在了,但一首留在她記憶裡的某個角落,像一粒落進磚縫的種子。
“……你的手能伸過來一下嗎?”她低聲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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