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滿哭過之後的第二天早晨,她的狀態有了一種緩慢而確定的變化。
她坐在沙發上吃早飯的時候,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碗沿沒有剩一粒米。她端著空碗去廚房放的時候,在水槽邊站了兩秒,然後伸手把碗放進了水槽裡,而不是像前幾天那樣擱在灶臺上等別人收。方影注意到她的動作,沒有說什麼,但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如果不是恰好側過頭去捕捉那一下,就會被完全錯過。
上午陽光好的時候,沈琳琅把窗戶推開半扇透氣。風灌進來時吹亂了茶几上的那疊報紙,小滿正坐在旁邊看一本舊小說,她伸手按住翻飛的紙頁,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沒有移開視線。她看著外面那棵老槐樹光禿的枝椏和遠處一小片灰藍色的天空,看了大約兩分鐘,然後低頭繼續翻書頁。
“小滿。”沈琳琅喊了她一聲。
“嗯。”她應得比前兩天快。
“下午想不想下樓走走?就在院子裡,不出小區。”
小滿的指尖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她低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說:“……好。”
下午兩點多的時候沈琳琅帶著小滿下了樓。小滿穿了方影那雙備用運動鞋,鞋帶系得緊,腳踝的繃帶收在襪口裡面,看不出痕跡。兩個人沿著小區那條老槐樹巷子慢慢走著,初冬的陽光薄而明亮,把兩個人的影子拉長成細瘦的灰藍色條狀,在地面上並肩移動著。
小滿走得很慢,但她沒有停。她每隔幾十步會抬頭看一眼前方,像是在測量自己與某個目標之間的距離。當她們走到巷子中段的時候,小滿的腳步放慢了,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過了好一會兒她抬起眼,用手指了指巷子口的方向。
“那裡。”她的聲音極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東西一樣,“那天晚上,有輛車停在那裡。”
沈琳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下面,現在空蕩蕩的,沒有車,沒有站人。但沈琳琅知道那個位置,就是幾天前她看到那輛灰色轎車停留的位置。小滿指的,是同一個地方。她收回手指,繼續往前走,步子沒有亂也沒有頓住,但她的呼吸在那個方向的上方停頓了一下,從均勻變得略深,又很快恢復了均勻。
沈琳琅沒有立刻說什麼,她只是陪著小滿繼續走完了那段路,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樹下面時她停了一步,然後很自然地拐了一個彎,帶著小滿轉進了另一條更寬、陽光更多的小路。
下午回到屋裡之後,沈琳琅站在窗邊又看了一眼巷子口那個位置,依然空著。她把那個位置在腦子裡記了一遍:巷口正對老槐樹第三棵,人行道邊緣有一塊鬆動的地磚,車頭朝西。她把這些細節收進腦子裡某個專門存放這類東西的隔間裡。
當晚沈硯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訊息。他進門的時候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客廳中間說了一句話:“程遠的行蹤有進展了。蜘蛛說他在北城東郊一帶出現過,住在一棟舊居民樓裡。沒有固定職業,偶爾在菜市場幫人搬貨換錢。”
沈琳琅從沙發上站起來:“具體地址?”
“蜘蛛在確認,但可以確定他沒有離開北城。”沈硯走到桌邊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沈清歡去過東郊菜市場嗎?”
“沒有。”沈清歡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但我知道那一帶。以前路過幾次,那邊魚龍混雜,路邊攤比固定店面多,人流密集但流動性不高,做零工的熟面孔多。一個新人進去搬貨,熟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所以他是故意低調。”沈琳琅說,“他不想讓人注意到他,但他又需要錢和食物維持生活。”
“如果當年他是主動從那個體系裡抽身的,那他現在的狀態就是“脫離者”。”沈硯把水杯放下,“蜘蛛說程遠手裡可能有關於教皇的更多記錄,是沈家檔案裡沒收錄的那部分。”
窗外的夜色完全落定之後,幾個人圍坐在桌邊把北城東郊的地圖攤開在燈下。方影幫著把圖上的主要街道標註出來,小滿坐在旁邊安靜地看著,偶爾伸手指一下某個標記的位置,比之前的參與度高了一些,指尖落在地圖上的力度也比之前更有分量。沈琳琅發現小滿用手指標註的位置基本都準確——她在教堂地下被關了若干天,大概每天都在默記自己可能逃出的路線和方向,路線圖早就刻進了骨縫裡,現在只是把它們從記憶的深處取出來,放在燈光下對一下位置和角度。
沈琳琅在地圖邊緣畫了一個圈:“程遠如果在這一帶活動,他會去菜市場。菜市場凌晨西點到六點是最繁忙的時候,零工在那段時間最多。如果要找到他,那個時間視窗最合適。”
沈硯點了點頭,把地圖摺好收進抽屜裡。
“明天凌晨我去一趟。”他說。
沈琳琅看向他:“我跟你一起去。”
沈硯看了她一眼:“凌晨的菜市場亂,人擠人,你未必能跟上我走路的節奏。”
“那你教我。”沈琳琅說,“你教我,我就跟得上了。”
沈硯看著她,隔著一層暖黃色的燈光看了幾秒,然後移開視線:“西點半出發。”他說,“穿深色衣服,別穿那件白色外套。”
沈琳琅點了點頭,站起來去臥室換衣服。她拉開衣櫃的時候手在門把上停了一瞬,感覺到自己胸口有一陣極穩的、持續的熱度正在蔓延開來——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她確定了一件事:她正在一步一步地走進去,走進那場一首在遠處等著她的風裡。她沒有回頭,也沒有伸手推開那扇門,她只是在原地站著,等風自己吹過來,從她的肩膀兩側穿過去,然後她再往前走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