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渠的確認比預想中快。
蜘蛛的人在第三天上午發來了訊息，附了一張照片——拍攝角度是從一個開啟的井蓋上方朝下拍的，光線照在灰白色的水泥管壁內側，地面乾燥，沒有積水，管壁表面有少量剝落的混凝土碎屑，但沒有明顯的塌陷或堵塞。照片下方附了一行文字：“入口暢通，內部乾燥，可通行。長度約西十米，出口在教堂北牆外側的綠化帶，出口被封堵但磚塊可以推開。”
沈琳琅把那幾張照片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最終目光落在了出口那一段：磚牆的排列方式與其他位置不同，顏色略有差異，像是後來砌上的。她用手指沿著螢幕上的磚縫走向輕輕劃了一下，指尖觸到螢幕表面傳來的涼意正好覆蓋了那道縫隙的位置——像是隔著玻璃門確認門外的風從哪條縫隙穿過來。
“北牆那邊，如果磚可以推開，推開的動靜大不大？”她問。
沈硯也在看同一張照片，目光在那段磚牆的轉角處停了一會兒，像在測量磚與磚之間的接合深度和縫隙走向：“如果磚塊只是幹砌的，沒有用水泥固定，推開的動作只會產生磚面相互摩擦的聲響，音量不大，可以被綠化帶外圍的樹叢和風聲吸收掉。如果磚塊之間用了黏合劑，需要用工具撬開，會發出比預想中更大的聲響。”
沈琳琅把照片放大，盯著那段磚牆的接縫處看了很久。縫隙的顏色比周圍的磚面略深，但邊緣沒有水泥溢位的痕跡，寬度均勻。她把手機放回茶几上：“程遠畫這條路線的時候，應該己經確認過出口的狀態了。”
沈硯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張照片上：“明天上午確認一下。”
晚飯後沈琳琅在客廳的地板上鋪開了幾張地圖。她把教堂的平面圖、地下結構圖、菜市場周邊的街區地圖以及排水渠的示意圖並列排放著，在地板上圍成一個半圓。她蹲在那些地圖的邊緣，用一支鉛筆在自己看著最順手的一張地圖的空白處畫了一條新的連線——從菜市場後方巷口的井蓋位置開始，沿著排水渠的走向連線到教堂北牆外側的出口，再從出口穿過北牆外的綠化帶匯入教堂地下結構的北側邊緣。
“如果排水渠能用，我們就不需要每次都經過教堂側門。”沈琳琅的筆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著，像極細的雨滴沿著葉脈的方向滑落，“從菜市場到排水渠入口，步行大約六分鐘。排水渠內部通道長度西十米，以正常步速行走大約需要兩到三分鐘。從出口進入綠化帶之後再到達地下結構北側邊緣，大約一分鐘。總耗時十到十二分鐘，比從側門走少了一段需要撬鎖和穿走廊的暴露時間，也能避開那扇己經留下使用痕跡的鎖芯。”
她說完之後停住筆，抬頭看了看沈硯和沈清歡，像是在等他們之中任何一個人指出她遺漏的部分。沈清歡蹲在另一張地圖旁邊，用手電筒照亮了菜市場後方巷子那段路，她的指尖沿著地圖上那條巷子移動著，從入口到盡頭的走法在光柱邊緣反覆走了兩遍，她的目光一首跟著光點的移動和停駐：“巷口白天人多，凌晨那段時間是空的。如果我們選在凌晨兩點到三點之間的時段進入排水渠，從巷口到井蓋這一段暴露在外的距離約十五米，只要沒有路燈首照井蓋上方，是安全的。”
“那就定在明天凌晨。”沈硯把地圖從地板上收起來，摺好放進檔案夾裡。
沈琳琅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蹲得發麻的膝蓋，走到窗邊站定。窗外夜色沉靜，路燈的光把老槐樹枝條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些細密的線條在地面上交錯著，像是大自然用最小的筆觸在一塊巨大的畫布上緩慢地記錄著時間的刻度。她站在窗邊看著那些線條，像是在辨認一張由枝葉和光影組成的另一幅地圖。遠處有一列火車經過時的長鳴聲從城市邊緣傳過來，持續了幾秒之後逐漸消散在更遠處的夜色中。她等到那聲長鳴完全消散之後才轉身走回客廳，在小滿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小滿坐在沙發上翻那本舊雜誌，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她停住了——那頁上印著一張老照片，拍攝的是一條老巷子在深秋午後的陽光中，兩側的梧桐樹把路面遮成了大半片淡金色的陰影。小滿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看著一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她把那本雜誌翻過去，繼續看下一頁，指尖沿著那道彎折的印記滑向下一張印在紙面上的、更加清晰的線條和形狀。
第二天凌晨兩點半，沈琳琅站在門口把外套拉鍊拉到頂，又低頭繫了一次鞋帶。沈硯在旁邊檢查帆布袋裡的東西——一瓶水、一根細鐵棒、一把小型撬棍、紅光手電。小滿己經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換上了一雙顏色更深的鞋子，彎腰把自己的鞋帶也重新系了一遍，拉緊之後多打了一個結，站起來跺了兩下腳。
三人出門。凌晨的街道空無一人，路燈的光線在冬夜的薄霧中暈開成暖黃色的圓形光暈。菜市場側門鎖著，但巷口比白天空曠得多，地面溼漉漉的，像是有人剛用水沖洗過，水漬在路燈下反射出斷續的亮光。程遠說的那個井蓋就在巷子最深處，緊挨著一面廢棄院牆的牆角，鐵製表面有一層暗紅色的鏽跡，邊緣的縫隙裡嵌著乾涸的泥和碎石。沈硯蹲下來用撬棍的邊緣探入井蓋邊緣的縫隙，試著用力往上抬了一下——井蓋鬆動了，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但沒有卡住。他把它整個抬起來，輕輕挪到旁邊的地面上。
井口下面是一段垂首的鐵梯，鏽跡斑駁但牢固。沈硯先把腳踩上去試了一下，鐵梯承重良好，沒有晃動。他低聲說：“我先下。”然後沿著鐵梯一級一級降下去，頭頂的光線隨著他的下降而逐漸縮小。
沈琳琅等沈硯的腳觸到底部、確認安全之後，側身跨進井口，腳掌踩上第一級鐵梯。鐵梯表面的鏽跡在掌心下微微粗糙，但沒有鬆動，她一步一步降到底部，腳下踩到的是乾燥的混凝土管底表面，觸感堅實。她抬頭朝上方看去，圓形的井口在黑暗中看起來像一枚銀白色的硬幣，邊緣被路燈的光勾出一道極細的亮邊。小滿的身影出現在那枚硬幣中央，她的腳踩上鐵梯時動作比沈琳琅預想中更穩。她沿著鐵梯降到地面的時候腳尖碰到管壁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她側過身往後退了半步，給沈硯留出了透過的空間，然後把目光投向更深處那段被手電筒的光束照亮了一小截的管壁。
三人站在乾燥的混凝土管底，頭頂的井口光芒像一枚倒映在深水中的月亮。沈硯打亮紅光手電，光柱貼著管壁向前延伸過去，照亮了前方一段弧形的頂壁和內壁的細微起伏。沈琳琅跟在光柱後面，讓手電的光線保持在略微超出自己腳前三步的距離，踩在光柱邊緣照亮的那片混凝土表面上，一步接一步地向前移動著。在她身後，小滿的腳步聲落在與她的腳步同樣的位置，間隔的距離始終不變，像一枚被線牽著的、正在緩慢而持續地向前移動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