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琳琅沒有睡。
她躺在床上閉著眼躺了很久，但意識始終浮在淺層，像是水面下一枚正在緩慢旋轉的硬幣，在兩個不同密度的介質之間保持著平衡，既不沉底也不上浮。她側過頭，聽到沈硯的呼吸從房間另一側傳過來，均勻而綿長，像是己經沉入了一層穩固的睡眠中。她躺了一會兒，然後輕輕坐起來，沒有開燈，光腳踩在地面上走到了客廳。
小滿蜷在沙發角落裡睡著了，呼吸輕而勻。方影也在另一側打盹，靠著椅背，手臂交疊著搭在膝蓋上。沈琳琅從她們旁邊經過，推開了通往地面的那扇門。
夜風迎面而來。她站在樓道口抬頭看了一會兒夜空，城市的光汙染把大部分星星都遮住了，只有最亮的那幾顆還在天幕上保持著清晰的輪廓，像幾枚被固定在不同距離上的參照點。她把手插進口袋，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像是故意放慢的落步節奏。沈琳琅沒有回頭，她聽到那個腳步聲在離她大約一步遠的位置停住了，隔著那段距離，她感覺到有一個人正在用同樣的方式看著同一片夜空，安靜地等待那一層持續排列的參照點在冬夜的暗色天幕上依次顯現出它們該有的位置。
“睡不著？”沈硯的聲音從側後方傳過來。
“嗯。”
沈琳琅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在樓道口的臺階上坐了下來。她感覺到水泥臺階表面的涼意透過外套布料傳到皮膚上，在她的體溫下方形成一層持續的、微涼的支撐面。沈硯在她旁邊隔了大約半臂的位置坐下來，用同樣放鬆的姿態微微後仰，肩胛骨輕輕靠著身後的牆面。
“你為什麼不丟下我？”沈琳琅問。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樓道口顯得比室內更清晰一些，像是被夜間更乾燥的空氣磨去了多餘的邊緣。“當時你翻牆出來，車上只有你一個人，根本不會被攔住。你為什麼要回去把我帶走？”
沈硯沒有立刻回答。他抬頭看著夜空，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尋找那幾枚固定參照點在這個時段的確切位置和距離，然後說：“因為那天晚上我路過那扇窗戶的時候，看到你站在窗邊看著我。你看了我一眼，沒有喊人。”
沈琳琅側過頭看他。
“你本來可以喊人的。但你看了我一眼，然後繼續站在窗邊沒有動。”沈硯的聲音很平，“那一眼的意思是“你也看到了”。你不想留在那裡，你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走。”
沈琳琅把視線收回來，重新落在前方那片被路燈照亮的街道上。遠處的車輛在路燈下持續地駛過，車燈在街面上劃出移動的光痕。她感覺到自己正在一段持續的低溫氣流中緩慢地降溫，又在另一段更持續的熱流中緩慢地回暖，兩股不同溫度的空氣在她身體表面交匯，形成一層正在緩慢切換的、不斷調整自己寬度的邊界層。她的聲音從那段持續的邊界層內部傳出來，像一道還在尋找自己固定出口的氣流：“……那你現在為什麼不走？”
沈硯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比剛才更輕一些：“現在走了，你去哪兒？”
沈琳琅沒有回答。但她坐在那道臺階上沒有動，沈硯也沒有動。兩個人就那樣坐在樓道口的臺階上，夜風從他們之間的空隙穿過去，帶著乾燥的冷意和遠處泥土的氣息。
過了很久，沈琳琅低聲說了一句：“走吧，外面冷。”然後站起來轉身走進了樓道。她的腳步沒有停頓，但她聽到身後那道腳步聲跟了上來，在同樣的水泥地面上踩在同樣的節奏上，間距始終如一。她走到客廳的時候小滿翻了個身，毯子從肩膀滑落了一角。她走過去把毯子重新拉了拉，蓋住了小滿的肩頭。然後她走回自己的房間躺下，這一次，她聽到自己呼吸正在緩慢地變深、變長。像是有一層被反覆擦拭過很多次的水面正在停止波動，把自己從邊緣開始一圈一圈地平復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