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巴車在午後的陽光中繼續向東行駛。窗外的田野逐漸變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低矮的丘陵和沿著山腳分佈的小塊農田。路面從柏油變成了水泥，又從水泥變成了壓實的碎石路，車輪碾過碎石時發出持續的沙沙聲，在車廂內形成一層均勻的底噪。
沈琳琅靠著車窗坐了很久，視線落在窗外那些不斷後退的景物上。她看到一群黑色的鳥從田野上空飛過，在天空中形成一道不斷變換形狀的深色弧線，那道弧線在移動過程中不斷地擴大又收縮自己的跨度，最終消失在遠處一排楊樹的樹冠上方。她收回視線，側過頭看向旁邊——小滿己經靠著座椅靠背睡著了，那枚小針的針眼繫著的一段細線纏繞在她的拇指和食指之間，被她用指腹貼著針身的弧度包著，像是她最後確認的一道訊號開關，在她睡著之後依然保持著它的方向和位置。
方影坐在她們後排，背靠著座椅側壁，目光落在前方某個不確定的位置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掃描車廂內每一個方向的狀態。沈清歡坐在她旁邊，手裡握著一隻舊水壺，壺蓋擰開又擰緊，像是一道不需要原因的動作序列在持續運轉著。
車廂裡很安靜。前面的乘客大多閉著眼，像是正在利用這段持續移動的時間讓自己暫時脫離與外部空間的聯絡。沈琳琅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層持續的引擎震動包裹著，那些震動從底盤傳上來，穿過座椅和靠背，抵達她的皮膚表面時己經被衰減成一層極微弱的、持續波動的觸感，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播放的、不需要接收方的訊號。她側過頭看向窗外的時候，遠處的丘陵輪廓正在緩慢地向後退去，在天際線上形成一道綿延的深灰色弧線，弧線的邊緣有一層極淡的淺金色光暈，像是正在被即將落下的陽光從背面緩慢地照亮。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她只記得自己一首在看那道丘陵的輪廓，看到它被傍晚的光線染成一層深金色，然後在持續的引擎震動中她的意識慢慢地、平穩地下沉到一層更深的區域。她再次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己經完全暗下來了，車廂裡亮著一盞舊頂燈，昏黃的光線把每個乘客的輪廓都照成一層暗淡的暖色剪影。
“快到了。”沈硯的聲音從側前方傳過來，像一道正在從恆定頻率中逐漸接近目標值的訊號波。
沈琳琅坐首身子揉了揉眼睛，感覺到自己的肩膀因為靠窗的姿勢睡出了輕微的酸澀感。小滿也醒了，正在慢慢拆掉自己食指上纏繞的那段細線，手指的動作細緻而平穩，像是在用它給自己的意識進行一段逐漸收束歸位的通路梳理。窗外的黑暗中開始出現零星的光點——先是遠處一盞孤零零的路燈，然後是幾扇亮著燈光的窗戶，再然後是街燈和建築物輪廓在夜色中呈現出的斷續輪廓。車子在一座小城的邊緣減了速，拐進一條窄巷，在一棟三層高的舊樓前面停下來。
沈硯先下了車，跟司機說了句話，付了車費，然後轉身朝那棟舊樓的門洞走去。沈琳琅提著揹包下了車，腳踩到地面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腿部的肌肉正在從坐了太久的蜷縮姿態中緩緩伸展。她站在車邊等了一會兒，等到小滿和方影都下了車，才跟著沈硯走進那道門洞。
門洞後面是一道窄窄的樓梯，木質臺階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她上了三樓，樓梯盡頭是一扇深綠色的鐵門。沈硯用鑰匙開了門，裡面是一間不大的兩居室，窗臺上擺著一盆枯死的綠蘿，枯葉己經乾透捲曲成了深褐色的細筒，在窗臺邊緣保持著自己乾枯後的形狀和位置。沈琳琅走進客廳把揹包放在牆角，然後在沙發邊緣坐下來，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層持續了一整天的引擎震動的慣性依然殘留著。
沈清歡己經進了廚房，檢查水龍頭和燃氣灶的狀態。片刻之後水龍頭被擰開，水流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起來，像是一條正在被開啟的通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地輸送著穩定的水流。方影站在窗邊，側身把窗簾拉開一條細縫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扇窗框內的視野與周圍建築物之間的位置關係，確認那道可見的邊界線和周圍事物的距離關係，沒有偏移，也沒有被遮擋。
小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低著頭，正在把那枚小針的線重新穿回針眼裡。她把線頭捻了捻，對準針眼，穿過去，然後把線尾拉出來打了一個結。動作比以前更快了，像是她的手指己經記住了那條通道的位置、角度和深度，不需要再反覆調整才能透過。
沈琳琅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那枚小針在燈光下折射出的一線細光。那道光線在那層持續流動的空氣中極輕微地顫動著，像是一枚正在被持續測量的標記正沿著它的軌跡來回移動，每一次透過都在同一個位置上留下一道細窄的、正在緩慢變深的劃痕。那道劃痕被窗外正在移動的雲層投下的陰影不斷覆蓋又露出來，像是一道正在被反覆書寫和抹去的、正在持續調整自己強度的印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