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沈硯帶回來一張手繪的簡易地圖。
他把地圖攤在桌面上，用手指沿著一條標註著虛線走向的路線緩慢地移動著：“東邊有一條山路，可以繞開主要關卡和主幹道上的固定監控點。從這邊出發，走大約西小時可以到達下一座小鎮，蜘蛛的人會在那邊接應我們換乘另一輛車。沿途沒有路燈，但月光如果足夠好的話可以看清路面。”
沈琳琅低頭看著那張地圖。虛線的走向沿著丘陵地形的等高線蜿蜒延伸，在紙面上形成一道不斷轉折的曲線，像是被地形本身的走向約束著，每一次轉折都對應著一道真實存在的山脊或溝谷。她的目光沿著那條虛線走了一遍，在終點處停了一下，然後把地圖從桌面上收起來摺好放進口袋：“現在就走？”
“現在就走。月亮大概還有一個小時升到可以照亮路面的高度，等走到開闊地帶的時候正好能用上。”
沈琳琅站起來背好揹包。她走到門口彎腰繫鞋帶的時候，感覺到小滿己經站在她身後了。沈琳琅沒有回頭，但她聽到小滿鞋底與地面接觸時發出的輕響，那聲響持續而穩定，像是己經站在那個位置有一會兒了，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等待那道啟動訊號到達它的接收終端。
門外的夜色己經開始變濃。街燈稀疏，每隔很長一段路才有一盞，光與光之間的暗區比北城更寬更深。沈硯走在最前面，步速穩定，每一步都落在路面邊緣與暗影交界的區域。沈琳琅跟在他身後，保持著幾步的間距，腳踩在路面上，沙土在她的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書寫的、不間斷的記錄，每一個音節都沿著路面表面向前延伸，把所有正在發生的事情都記錄在它正在經過的每一段距離中。
出了鎮子之後，路面變成了土路。兩側開始出現低矮的灌木和零星的高大喬木，樹冠在天幕上形成不規則的剪影，像是一幅在夜色中不斷被填補的墨色輪廓。月亮正在升起，低垂的月盤在樹冠之間投下一道斜長的銀白色光帶，把路面上最突出的幾塊石頭和樹根都照出了清晰的輪廓。沈琳琅的腳步聲在那層月光中變得更加清晰，每一步都踩在光帶邊緣與暗影交織的界線上，身體微微調整著前進的方向，像是在用自己的步伐持續地重新測量那道界線的有效寬度和偏移角度。
走了大約兩個小時之後，沈琳琅聽到前方的沈硯放慢了腳步。她在離他幾步遠的位置停下來，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向前方的路面——道路從土路變成了一段更窄的石階，兩側的灌木比之前更密，在月光下投出交錯的深色陰影。那些石階的寬度不一致，有的寬有的窄，像是被不同時期的人用不同尺寸的工具修整過，每一條縫隙都保持著自身被最後一次修整時的形狀和稜角。
“小心腳下。”沈硯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比周圍的風聲略重一些。
沈琳琅踏上第一級石階。石階表面有一種被長期踩踏之後形成的、平滑的質感，月光在上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銀色光澤，讓每一級石階的邊緣都清晰可見。她踩著石階的節奏一步一步向上走，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隨著高度的小幅提升而逐漸加深。她能聽到身後傳來小滿的腳步聲，保持著均勻的間距，每一步都落在她踩過的同一級石階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複製那道己經被確認過的路徑。
走到石階中段的時候，前方的沈硯停了下來。沈琳琅順著他的視線看向前方——石階的盡頭是一道緩坡，坡面上長滿了低矮的野草，在月光下呈現出銀灰色的、正在風中不斷調整自己方向的細密波浪。沈硯側過身，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核對那道方向標記與當前角度的偏差值，然後他轉身朝一道幾乎被雜草覆蓋的岔道走去，腳步沒有遲疑。
沈琳琅跟在後面踩上那道岔道。腳下觸感從平整的石階變成了鬆軟的泥土和枯草混合物，步伐不需要再逐級確認高度差，每一步的節奏開始變得均勻而穩定。月光在岔道前方的開闊地帶鋪開了一層銀灰色的光暈。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幾簇稀疏的樹影，像是一排正在被風吹動、不斷調整自己位置的細線。她收回視線，繼續向前走，腳步聲在空曠的山間夜色中持續響著，像是正在和頭頂那輪持續移動的月亮保持著同步的節奏，不斷調整著自己的位置和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