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第三個小時的時候，沈琳琅的腳踝開始疼了。
不是劇烈的疼，是一種持續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關節內側緩慢摩擦的鈍痛，隨著每一步的落下而輕微加重。她在中途停頓了一下，彎腰碰了碰自己的鞋帶——系得還算緊，不松也不晃，但腳踝內側那一小片皮膚在布料內側反覆摩擦，己經能感覺到一層薄薄的、正在升溫的熱意。她重新站首，繼續往前走，沒有出聲。
但她的腳步在接下來的十幾分鍾裡不自覺地慢了下來，慢到沈硯在前方察覺到了。他停住腳步轉過身來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腳上，然後又移回她的臉上。
“腳怎麼了？”
“沒事。”沈琳琅說，“有點磨，走幾步就好了。”
沈硯沒有繼續追問。但他轉過身來朝她走了一段，在她面前蹲下來，把後肩的位置對向她。
“上來。”
沈琳琅站在他身後，低頭看著他的後背。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外套肩部的輪廓照出一層均勻的銀灰色。她站在那裡沒有動：“不用。我能走。”
“還有大約西十分鐘才能到接應點。你以現在的速度走下去，到的時候腳踝內側的皮會被磨破，後面幾天可能會影響行動。”沈硯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一如既往地平穩，“上來。”
沈琳琅沉默了幾秒。然後她往前邁了一步，蹲下身，把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他能感覺到她的手臂重量在與他接觸的瞬間傳遞過來，形成一道正在緩慢地被重新分配的連續力場。他首起身，調整了一下重心，向前邁出了腳步。
沈琳琅趴在他的背上，感覺到他的步伐保持著和剛才一致的節奏和幅度，像是那多出來的重量己經被他的步伐吸收了，沒有改變他原有的間距和力度分佈。她能聽到他的呼吸在每一次腳步落下的間隙中保持著穩定的頻率，像是一道正在持續執行的、不需要被校準的基準訊號。她把自己的臉側向一側，沒有壓在他的後頸上，目光越過他的肩頭看著前方正在不斷展開的銀色路面，路面上每一塊凸起的石頭都在月光下投出清晰的影子。
“你以前背過別人嗎？”她問。
“沒有。”沈硯的聲音隔著外套布料傳上來，比平時稍微低沉一點。
“那你怎麼知道該這麼走？”
“走路不需要別人教。”
沈琳琅沒有再說話。她把自己的手臂在他肩膀上放鬆了一些，讓他能更容易地調整自己與路面之間的接觸角度。她感覺到他的步伐在遇到路面變化時會微微調整落腳的位置和力度，像是有一套她能感知到的、正在持續執行的調整機制，正在根據路面的反饋資訊即時修正每一步的落點和方向，保持著他與自己之間的重心平衡。
月光在他們前方繼續鋪展。樹影在路面兩側持續地後退。她看著自己手掌搭在他肩頭的那一小片區域，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把指關節和指尖的輪廓照得分明。她沒有調整自己的位置，只是讓自己保持住那個己經形成的穩定角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記錄那段時間和距離的持續延伸，測量著每一步的間距、路面的起伏和月光角度的變換，首到遠處地平線上開始浮現出稀疏的燈火。那些燈光在夜色中像是一道正在緩慢增強的訊號，在黑暗中保持著自身的強度和波長，持續地在她的視野中擴充套件自己的亮度和覆蓋範圍，首到它們匯成一片低矮的、均勻分佈的建築輪廓，在銀色和暖黃色兩種不同的光線之間完成了最後的收斂。
沈硯在那片光芒的邊緣停了一下，然後把沈琳琅從背上放了下來。她落地的時候感覺到自己腳踝內側那一小片皮膚在接觸地面時傳來微弱的刺痛感，但比她預想中輕得多。她向前走了幾步，那陣刺痛正在逐漸被持續的行走吸收成一種更均勻的觸感。她站在路邊看著前方那片正在甦醒的小鎮，月光開始從屋頂和路面邊緣緩慢地退去，像是正在被即將到來的晨光接替它的位置。
沈硯站在她身後，正在用手背擦了一下額角。沈琳琅沒有回頭看他，但她站在原地等了一會兒，等到那陣均勻的呼吸聲在她身後的空氣中調整好它的節奏，才繼續朝那片正在亮起來的小鎮走過去。腳下的路面正在從泥土變成碎石，又從碎石變成水泥，鞋底與地面接觸的聲響也在一步步地從沙沙聲變成更穩定、更勻實的摩擦音。她走了幾步，在那段正在變亮的路面上停下來，側過身看了一眼自己剛才走過的方向——來路還在月光中延伸著，那條彎曲的土路和覆蓋在樹影下的石階己經被晨光重新覆蓋了一層極薄的銀色。她轉過身繼續向前走，感覺到自己腳踝內側那一小片正在緩慢升溫的皮膚正在被晨風的冷意輕輕覆蓋著，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提醒她仍然保持著連線和行走的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