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車在坑窪不平的土路上顛簸了將近兩個小時之後，開始沿著一條盤山公路緩慢爬升。
沈琳琅能感覺到車身的角度正在一點一點地向一側傾斜，車輪碾過路面上的碎石時發出的聲響比平地上更密、更碎，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持續彙報著海拔的升高。窗外的植被也在發生變化——低矮的灌木逐漸被更粗壯的松樹取代，樹冠的顏色比平地上的更深更密，松針在陽光中呈現出一種深沉的墨綠色，像是被山地的冷氣反覆浸透後形成的色調。
“我們繞一段山路，從山脊走可以避開山下幾個有監控的岔路口。”沈硯握著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保持著穩定的抓握角度，“山脊上有條廢棄的伐木道，走完那段之後海拔下降，可以接入通往下一座城市的公路。”
沈琳琅靠著車窗看著窗外的山坡在陽光中一層一層地鋪展開來。那些山坡覆蓋著濃密的松樹林，在晨光中形成連綿的深綠色波浪，像是被風持續吹拂的靜止水面。她看到樹冠之間有松鼠跳躍的身影，一道淺灰色的弧線從一棵樹的枝幹轉移到另一棵樹的枝幹，在樹冠的縫隙之間完成了一次快速的位移，然後消失在更密的松枝深處。她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自己膝蓋上，感覺到車身的震動正在變得比剛才更細碎一些，像是盤山路面的不平整度正在增加。
貨車在山脊上停了下來。沈硯熄了火，側過頭來看向她：“前面有一段路車過不去，需要步行翻過山頂，大約二十分鐘。翻過去之後，接應的車在另一側山腳等著。”
沈琳琅推開車門下了車。山脊上的風比山下大得多，裹著松林特有的冷冽氣息迎面撲來，她的外套被風吹得緊緊貼在身上，頭髮從帽簷邊緣散出來幾縷在風中飄動著。她站在路邊，側過頭看了一眼前方那條正在山脊線之間蜿蜒延伸的小徑，路面不寬，兩側長滿了齊膝高的枯草，那些草在風中被壓向一側，形成一層持續的、不斷調整自己角度的銀灰色波浪。她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山地空氣的冷冽中顯得更清晰，每一次呼氣都在面前形成一小團迅速消散的白霧，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標記著空氣的密度和溫度。
沈硯走在她身後。他的腳步聲在枯草和碎石之間交替著，在風中保持著穩定的節奏。小滿跟在她身後，方影在後，沈清歡走最後。五個人沿著山脊上的小徑排成一條細長的單列隊形，像是被山脊線本身的方向鎖定在了固定的步幅和間距上。沈琳琅走在那條窄徑中間，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正在隨著海拔的升高而逐漸加深，像是空氣的稀薄正在被她體內正在運轉的機制持續補償著，以維持她行走所需的那份勻速和耐力。
走到山脊最高處的時候，沈琳琅停了下來。
前方的視野猛然開闊起來——整片山脊線在她面前向兩側延伸，像是被切割後鋪展成了一片平整的、正在向遠方傾斜的廣闊臺地。遠處的群山在天際線上層層疊疊地排列著，像是被一層比一層更淡的藍色顏料依次渲染過，形成了清晰的層次感和空間深度。而那些山巒背後，太陽正在緩慢地升起，把最遠處那片雲層的邊緣染成一層濃烈的暖金色和淺橙色的混合體，像是有一枚正在持續的、不斷調整自己亮度和色溫的光源正在從地平面以下緩慢地向上移動著。
沈琳琅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正在被晨光逐漸覆蓋的群山。她感覺到自己的呼吸在那個瞬間放慢了節奏，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接收的訊號在一個長時間執行的週期末尾短暫地暫停了片刻。她站在山頂的邊緣，感覺到自己正在被那片持續鋪展的光線從正面照亮著，她的影子落在身後的枯草上，被拉成一道斜長的、邊緣清晰的深色輪廓。
“好漂亮。”她說。
沈硯站在她旁邊。他的視線也落在那片正在被晨光照亮的群山之間，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那些山脊線之間的距離和角度，把遠處的雲層和近處的樹影統一納入同一個觀察框架內，以同一道地平線作為參照系完成最後的定位和記錄。
“嗯。”他說。
沈琳琅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的側臉在晨光中被照成一層暖金色，睫毛在下眼瞼投下一道淺淺的、正在隨著目光移動而輕微變化的暗影。他站在那裡保持著沈琳琅熟悉的姿態，那層正在他側臉輪廓上緩慢移動的光線像是一道正在被持續調整的測量標記，正在反覆地沿著他輪廓的邊緣移動、校準、再移動、再校準，首到它準確地落在它應該停留的位置上。
沈琳琅把視線收回來，繼續看著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和群山。她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口袋裡微微蜷著，像是正在記錄某道正在緩慢執行的時間印記，那印記沿著口袋內側的布料持續移動，帶著它的起點和終點之間的完整路徑，己經在她指尖停留了足夠長的時間，足以讓她在需要的時候準確地復現它的長度、角度和方向。
“走吧。”她說。
沈硯轉身開始沿著山脊另一側的小徑往下走，步伐均勻。沈琳琅跟在他身後，感覺到晨光正在他們前方鋪展成一道越來越寬的暖色光帶，像是一道正在被緩慢開啟的通道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校準它與地面之間的夾角。她的腳步踩在被晨光照亮的枯草上，發出細密的、乾燥的碎裂聲。那片群山在她的身後鋪展，隨著她每一步的下降而逐漸縮小自己的跨度，像是正在被她的行進速度重新壓縮成一個更小的幅度和寬度，為她留下更開闊的視野和更穩定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