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腳踩穩在大廳冰冷的石板上。粉碎的魔力水晶粉末如同細細的灰塵,洋洋灑灑地落在羅亞的肩膀上。他沒有伸手去拍。雷古勒斯那帶有金屬刮擦質感的聲音,還在高聳的穹頂下回蕩,震得耳朵裡嗡嗡作響。
羅亞沒有停下腳步。他拖著那條打著夾板的右腿,一步一步走向圓桌。右腿骨折處的斷端隨著步伐互相摩擦,尖銳的刺痛順著脊椎骨往上竄。這股痛覺在這個時候反而成了一劑強心針,硬生生壓制住了食道里那股想要嘔吐的痙攣。
圓桌旁留著一張空椅子。他伸出手,拉開那張沉重的黑曜石高背椅。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一陣粗糙的動靜。他順勢坐了下去。坐下時,右腿不得不微微屈起,牽扯到斷骨,疼得他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為了掩飾這股痛楚,也為了不讓任何人看到他渙散的眼神,羅亞乾脆把雙手交叉墊在腹部,腦袋往後一仰,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直接閉上了眼睛。
雷古勒斯穿著一塵不染的白色修身長袍,坐在主位上。他看著羅亞這副連正眼都不給的姿態,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動了兩下。那原本就偏執的面孔,此刻更是因為憤怒而扭曲。
“你在王都搞的那些無聊把戲,我原本不想過問。”
雷古勒斯雙手按在桌沿上,語速越來越快,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放任尤里烏斯那種低賤的騎士活著離開下水道,還用那種可笑的甜點去壓制高階法器。你把魔女教的威嚴當成了什麼?你以為你截斷了王都星象室的法則連結,就能在這張桌子上擁有修改規則的話語權了?”
羅亞閉著眼睛,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你這瘋子到底在腦補什麼?我放走騎士團是因為我打不過他們,我用甜點壓制法器是因為我身上就只有這玩意兒!我那是在逃命,怎麼到你嘴裡就成了修改規則的高維手段了?
“更讓我無法忍受的是。”
雷古勒斯的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甚至帶上了一絲破音。
“你居然敢無視我的傳信。我賦予你閱讀那封信的權利,那是對你存在的恩賜。你不僅沒有心懷感激地跪接,反而用那種不知從哪弄來的卑劣手段,強行抹除了我的時間靜止之火。你這是在侵犯我的生存權,你在踐踏我作為強欲司教的尊嚴!”
伴隨著雷古勒斯的咆哮,羅亞感覺周圍的空氣溫度驟降。
系統面板上,那條抵押壽命換取絕對防禦的灰色讀條正在以極高的頻率閃爍。這意味著雷古勒斯隨時可能把那無色的火焰越過圓桌,直接砸在他的臉上。
“咔哧......吧唧......”
就在這時,坐在羅亞右側的陰影裡,傳來一陣溼滑粘稠的咀嚼聲。
一個身材矮小、披著破爛兜帽的身影正蹲在椅子上。他手裡抓著一塊不知名魔獸的帶血生肉,正大口大口地撕咬著。生肉上的血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在黑曜石桌面上,匯聚成一灘暗紅色的水漬。
暴食司教。
他把嘴裡的一塊碎骨頭吐到地上,轉過頭,用那雙充滿渾濁惡意的眼睛打量著羅亞。那眼神不是在看一個同僚,而是在評估案板上一塊肉的脂肪比例。
“王都的伙食是不是太好了,怠惰?”
暴食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跡,聲音裡透著一股病態的貪婪。
“你身上的味道變得好奇怪,沒有以前那種絕望的味道了。你把騎士團放走,把王都的黑市攪得亂七八糟,連那張一百萬的懸賞令都貼滿了大街小巷。我們很好奇,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暴食把手裡剩下的一小塊肉直接塞進嘴裡,連咀嚼都沒有就嚥了下去。
“如果你只是去王都度假養尊處優的話,那你的肉質,恐怕就不配再坐在這個位置上了。要不,讓我先嚐一口你的胳膊?”
羅亞依然保持著雙手交叉、腦袋後仰的姿勢。
他現在根本不敢睜眼。
雷古勒斯那無色火焰的殺氣,加上暴食那股生肉的腥臭味,兩股截然不同的壓迫感像兩把老虎鉗,死死卡住了他的氣管。只要他現在睜開眼,眼神里的恐懼絕對會在一瞬間被這兩個怪物捕捉到。只要他開口說話,因為極度恐懼而發顫的尾音,絕對會把那個深不可測的假面具撕得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