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炳坤的小徒弟騎車走遠了，林晚禾才發現自己還站在路中央。賣魚的阿伯挑著擔子從她身邊擠過去，嫌她擋路，扁擔上的水濺了幾滴在她鞋面上。她往旁邊讓了讓，把許嫂圈出來的四個名字又看了一遍：豆腐攤的阿珍、阿蓮，還有兩位替人挑豆子的婦人。四件都要趕後天的墟日，遲一天，人家就得穿著舊衣裳往油鍋邊站。
她先去了修理鋪。陳師傅正彎腰替人校腳踏車的前叉，聽她問皮帶，頭也不抬地指了指牆角：“你那位沈師傅昨夜跑了兩處地方，才在舊貨攤找著合適的皮料。還沒打孔，等你量準了再接。別拿舊的長度蒙人，那條帶子早拉長了。”
“材料多少錢？”林晚禾問。陳師傅報了個數，又說沈硯舟只收買料的錢，輪槽偏斜的事還得見著機器才能定。她把數記在賬本背面，盤算著午後買完補布，手裡還剩幾角。原先預計這一單能留下三四元，如今布價沒省多少，又添了皮帶費，若再壞一根針，恐怕連給嫂子結工錢都得挪別處的錢。
“別在我門口把臉皺成鹹菜。”陳師傅把車輪扶正，拿布擦手，“你這單做完若只剩幾角，也得算明白。做買賣怕的不是頭一回少賺，是賠了還以為自己賺了。”林晚禾應了一聲，回頭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問他有沒有能借的手搖機。陳師傅想了想，說鎮東頭一戶人家有臺舊機，卻不肯讓陌生人搬走。她記下地址，打算今晚若還修不好，再厚著臉皮去問。
梁春燕午後才從地裡回來。她把沾泥的褲腳捲到膝蓋，進門先灌了一大碗涼開水，瞧見桌上多出兩卷布，才知道晚禾上午又跑了一趟鎮。譚嬸的好布勉強夠做十六件，另外兩件只能去裁縫鋪配。兩種灰藍顏色差得不多，放在日光下卻一眼能辨出來。
“那兩件給誰？”春燕問。她知道許嫂不保證顏色，心裡仍不踏實，怕豆腐攤那幾個先挑了好看的，剩下的人不肯認賬。晚禾把訂貨名單攤開，指著修車鋪的兩行：“他們本來就說要耐髒，明早拿配來的布先做一件，送去問清楚。肯要就寫在單上，不肯要，咱們換別的布，不能等十八件全做完才吵。”
黃秀芬抱著建軍過來時，孩子已經能在地上走幾步，見桌上堆滿布頭，伸手就想扯那團紅色縫線。秀芬趕緊把他抱起來，臉上卻沒多少喜色：“藥鋪那邊說，上回欠的兩角得先結，才肯再拿藥。我今天最多能踩到戌時，夜裡建軍若發熱，我得回去。”
晚禾原想求她再多坐一個時辰，話到嘴邊改成了：“嫂子，你先做四件最急的，剩下的我來踩。你那份工錢按件記，做完四件先結八角。別把孩子熬壞了。”秀芬望著她，似乎想問這八角從哪裡出，最後只把建軍交給春燕，洗了手坐到機器前，摸著空轉的踏板嘆了口氣：“先把它修好再說吧。”
傍晚沈硯舟來了，身上還是縣機械廠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手裡提著工具袋和新皮料。他沒急著裝，先讓春燕踩半圈踏板，自己蹲下看輪槽。梁母在門口守著，見一個陌生男人往屋裡鑽，問了三遍是哪家人，陳師傅的徒弟在旁邊替他解釋，她才把門讓開，仍盯著那臺舊機器不放。
沈硯舟把主輪旁邊一枚鬆動的固定螺絲拆下來，給她們看磨出的亮痕：“輪子偏了些，皮帶一邊吃力，舊帶子又硬，難怪總掉。換新的若不調輪槽，最多再撐幾天。”梁母聽見“拆螺絲”便皺眉，晚禾趕緊把舊皮帶和陳師傅開的材料條放在桌上，說好由自己付錢，若調壞了她負責找人修。
“先別急著替我擔責。”沈硯舟把螺絲放進小瓷碟，抬頭問梁母這臺機器有多久沒大修。梁母想了想，說丈夫在世時修過一次，後來只換針、上油，木臺倒是每年擦。沈硯舟沿著輪軸看了半天，拿薄鐵片墊正位置，又讓春燕試踩。第一圈沒事，第二圈針杆跟著動了，第三圈新皮帶在輪槽裡走得穩穩當當。
梁春燕歡呼一聲，手剛摸上布，沈硯舟就叫她停下。他把一條舊布折成四層，塞到壓腳底下，叫她先慢後快地縫。針腳起初有些松，調過線張力才平整。他說機器能用，但踏板軸有點澀，連續踩太久得停下來上油；若聽見尖響，寧可少做兩件，也別硬踩。
晚禾問工錢，他說輪槽沒換零件，只收皮料錢。她不肯白佔這份便宜，把陳師傅此前修機的費用和這回買料的錢分開記，又拿紙寫了張收據請他看。沈硯舟看見紙上密密麻麻的數，笑了一下：“你們這不是做圍裙，倒像廠裡開生產會。”春燕搶著說她們十八件五天交，今晚若再停工，明天就得去食堂賠笑臉。
“那你們先別踩到半夜。”沈硯舟收拾工具時指了指窗邊，“燈放那兒，針影會擋住縫線，眼睛累了容易扎手。還有，衣片沒驗縮水就下剪，快也沒用。”晚禾聽出他不是隨口說教，便把上午試洗的布樣拿給他看。他量了兩下，沒評價她的手藝，只問最急的四件要幾時交。聽說是後天清早，他想了想，說明天下班後路過，可以順手帶一小瓶機油來，錢照算。
人走後梁母才鬆口，說機器這回聽著確實順了。可她把燈芯撥亮，又添了一句：“九點以前停，隔壁阿婆昨天還問我是不是要通宵辦喜事。你們做買賣，我不攔，別把全條巷子吵醒。”春燕嘴上答應得快，轉頭便偷偷朝晚禾擠眼。晚禾把裁片一張張鋪開，沒陪她笑，先把要交的四件用白線在角上縫了小記號。
第一個晚上並不順利。秀芬縫好第一件主體，春燕把腰帶遞過去，兩人才發現那條帶子比量好的短了兩寸。春燕說自己照紙樣剪的，秀芬說紙樣上寫的是對摺後的長度，誰也不肯認錯。晚禾把紙拿來一看，果然是她自己畫圖時少寫了一個“折”字。
“這條算我的。”她把短腰帶收進廢料籃，重新剪了一條，沒讓兩人再爭，“往後每種尺寸做一塊硬紙板，裁好的腰帶按長短分堆，別光看我本子上的字。”秀芬哼了一聲，低頭繼續縫；春燕有些不好意思，主動把三種紙樣都重畫了一遍。晚禾記下浪費的布，發現自己這份所謂管事的工錢，還沒掙到手便先賠了一截。
忙到梁母規定的時辰，四件急貨只做出兩件半。秀芬惦記孩子，先回去了；春燕還想再踩，梁母已經端著油燈站在門邊。晚禾沒爭，把機器蓋好，提著沒縫完的腰帶回家手工折邊。走到巷口，她聽見梁家院裡母女倆低聲拌嘴，春燕說自己掙的是工錢，梁母說她連家裡明早要割的草都忘了。晚禾沒有回頭，心裡卻清楚，明天再叫春燕陪自己跑鎮上，梁家這臺機器恐怕真借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晚禾獨自去修車鋪，拿那塊顏色略深的布請兩位訂貨人看。一個嫌暗，一個倒覺得耐髒，最後商量著兩件都用深色，只要求口袋再寬些，好裝扳手和抹布。她讓兩人當場在單子旁按了手印，答應改口袋不另加錢，回程又去糧站把四件急貨的尺寸核了一遍。許嫂正忙著給人打飯，見她跑得滿頭汗，先塞來半碗粥，叫她坐到後門喝完再走。
“你這姑娘，單子接了就跟被人追債似的。”許嫂嘴上埋怨，手卻把豆腐攤四個人的名字重新指給她看，“阿珍個子矮，別把她那件做成長褂子；阿蓮要深口袋，她挑豆子時裝錢。明早我只能替你放在後門，沒人幫你一件件找人，你自己交清楚。”
晚禾捧著粥碗，趁熱把交貨辦法定下來：四件先送到食堂後門，各人憑寫著名字的紙條領；剩下十四件按原來的第五天下午送，驗完再收餘款。許嫂聽完問她是不是想分兩回收錢，她搖頭，說四件先交，先結四件對應的尾款，其餘的錢等大貨送齊再收。許嫂提醒她，豆腐攤有兩個人還欠著各自的一角定錢，交貨時千萬別算重。
她回家時，林建國正在院裡劈竹篾，見妹妹又空著手回來，問她跑一上午賣了幾件。晚禾把賬本遞給他看，指著還沒劃掉的四個名字說：“還沒賣，先把人家的要求問明白。”建國翻了兩頁，看到給秀芬預留的三元六角工錢，沉默片刻，拿起竹篾繼續劈，過了一會兒才說下午他去梁家幫忙照看建軍，讓秀芬能安穩坐兩個時辰。
“你不是還要下地？”晚禾問。建國說地裡的草不會一天長到人腰上，孩子卻不能跟著她們在機器邊打轉。他說得輕巧，到了午後還是先挑了兩擔水才過去。秀芬看見丈夫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沒說謝，只讓他別拿竹篾逗建軍，免得紮了手。建國嘴裡應著，手上的竹篾卻悄悄放到了身後。
有了人照看孩子，第二天下午總算趕出了四件急貨。晚禾一件件翻過來，查領口、腰帶和口袋，發現阿蓮那件口袋邊角沒倒針，稍一扯便開線。秀芬看著自己剛縫好的活被拆，臉色不好看：“就這一點，穿著又看不出來。”晚禾沒當眾說她，只拿出豆腐攤那條被油燙穿的舊圍裙，指給她看邊角為什麼最容易扯壞。
“拆吧，我自己重縫。”秀芬把針線接過去，聲音不高。等春燕抱著布頭去院裡曬時，她才低聲問晚禾：“我一天坐下來做三四件，你查一遍拆一遍，到交貨時若還差兩件，是不是又要我熬夜？”晚禾這才意識到自己只顧著把關，卻沒把返工時間算進排班。她拿賬本重新劃掉原定的件數，把自己晚上的活加了兩件，答應以後每件做完便驗，不等堆到最後才翻。
當晚沈硯舟果然帶來一小瓶機油，見她們還在趕工，站在門外等了片刻才進來。他聽機器聲音比昨天沉，蹲下看了眼踏板，發現春燕怕皮帶掉，踩得比平時用力，便教她如何借輪子的慣性帶動針杆。春燕試了兩回，果然省力，興奮得連做兩道直線。沈硯舟把油瓶放下，說自己明早還得上班，沒坐多久便走。
晚禾追到院門，把油錢遞給他，又把上次的皮料錢補齊。沈硯舟數過才收，見她指尖有道新劃的口子，問是不是剪刀劃的。她說拆線時碰著了，已經洗過，不礙事。他沒再追問，只從工具袋裡摸出一小塊磨平邊緣的廢鐵片，告訴她壓布時別總用指頭頂針，實在趕工也得留神。晚禾接過來，問他哪裡弄的，他說修機器剩下的邊角，原本就要扔，不值錢。她想了想，仍把它記在了賬本旁邊，免得下回又欠一份說不清的人情。
第三個晚上，天剛擦黑便落了雨。梁家屋簷的水順著竹槽往院裡淌，屋內潮得布料發軟，春燕拿熨斗燙平的腰帶一放下又有些卷。晚禾把布挪到離門遠些的方桌上，先檢查白天做好的九件，再把剩下的五件按工序排開：春燕鎖邊，秀芬縫主體，她自己接腰帶、釘口袋。原來十八件的活被她們拆成了三堆，誰也不必等另一人把整件做完。
。齊疊張張一片的邊好鎖把只，駁反沒，面鞋的開裂上腳眼了看頭低燕春。了鞋買改今如，繩頭買錢攢要著嚷還天幾前，笑禾晚。鞋布的水不雙一買先錢工了掙等說聲小，轉親母趁燕春。開挪箕簸的雨口門將又，碗小個三分水姜把。考趕像得弄子屋把們說仍裡，忙頭著低人三見，水姜碗一來端母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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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裡夜得免，點一旺撥火的上灶把只，問沒也親母。件幾了做天今提沒，粥喝頭低禾晚。料染了口傷讓別，布紗淨乾截半出翻裡櫃去是還究終，布塊小一著上手兒見。的留國建給是粥說刻立，底的揭夫丈見聽，來出房灶從蘭桂陳
。遲別午下天明件四十下剩囑叮，印手了按款收在，清結款尾的應對件四把單名照嫂許。頭點地意滿，試了試裡袋口深進放錢銅把蓮阿；好新重寸兩去進摺場當禾晚，長略帶腰嫌珍阿，上繫流圍把人個四。領代嫂許託位兩外另，等門後在經已蓮阿和珍阿。站糧到送貨急件四把先禾晚，亮天日次
。一在混錢的賣買做和錢的人家把會不至，方大上不算做樣這。數餘結再完部全件八十等，給面當角六下剩，扣里錢工的子嫂從角兩：楚清寫上本賬在便，錢藥付替己自意願必未芬秀道知。好包獨單錢工角八的給先應答把又，賬欠角兩那了結子嫂替鋪藥去先，多幾賺能己自數著急沒禾晚，時錢到拿
”。扯下往著墜袋口得免，去回改。頭磚兜一裝是不，手扳裝能是的要家人“：子單的印手過按方對讓上早出拿，頭搖卻，好更是不工裝些寬說燕春，寸半了寬定約比袋口的布深現發禾晚，件兩那鋪車修到。對核求要袋口和寸尺、字名著照，開攤一逐件八十將又，完腳針的下剩把人三。了來前午晌在趕也芬秀，好剪帶腰把經已燕春。上桌在擺還件兩後最，家梁到回
。扯拉住得經都也帶腰和袋口，齊整卻腳針，別差有略面布，上竿竹在掛地缺不件一於終件八十，西偏頭日到忙們。遍一了新重帶腰的圍號大件那把頭低又完笑，聲了出笑得聽芬秀”。試試腳針道兩拆來他我，單簡圍做說再誰回下“：囔嘟時線拆在只，爭跟沒回這燕春
。準不說也，領來時按能不能人貨訂位幾外另於至；工散晚傍等好最，貨送要若。錢收人他其替空出得必未，日整一忙得，人的倉糧查檢來待接要時臨堂食天明：話句一來捎人託卻嫂許，包打備準正，面上最在放單貨把禾晚
。錢變貨把是怕恐，的難正真天明；來出做圍件八十把於終，上晚個三了趕們。結未：字個兩下寫旁單貨在筆起拿才，貨退是不認確，遍一了問新重話的來帶人託嫂許把禾晚林。上錢工的好包剛禾晚在落卻目，話接有沒芬秀”？拿空沒倒們，了完做，地沾不腳得忙們咱“：上桌回放又包布的好捆剛把，完聽燕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