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跑腰身猛擺，右鞋踹中他握刀的指節。刀划著索滑開，賀七手腕一翻，又刺向他伸過來的腳踝。
顧小跑屈膝縮腳，刀尖貼著鞋底扎進腹甲縫。他右腳立刻壓住刀背，土氣沉下，連刀帶甲往下狠踏。
鐵甲傾翻。賀七的指節被卡在刀柄與甲邊之間，壓得血肉翻開，只得松刀抽手。窄刀從裂縫落進暗洞。
索圈從腰架脫落，兩人一起墜進冷灰坑。顧小跑右腳著地便屈膝，肩背撞上坑壁，左腿蜷著沒敢伸直；賀七被橫在兩人中間的腹甲壓住腰，剛撐起的半個身子又砸了下去。
顧小跑趴在他背後，左肘仍扣著索，右腳抵住腹甲。賀七往暗洞爬，他就把索往回勒，硬將那隻伸向洞口的手拖回灰裡。
“放……開！”
賀七嘴裡噴出血沫，掌心灰光亮了又散。五指上斷線抽打，連手掌都合不攏。
廢劍從洞口墜下，擦著顧小跑後背扎入灰中，他仍勒著索。
秦小滿的水帶這才落到坑邊，托住傾斜鐵甲。冷月左手持劍，削斷賀七腕上還在抽動的殘線，火靈兒將最後一點灰火踏滅。
礦工鎖住賀七雙腕，顧小跑才鬆開肘彎裡的索。
“這回……”顧小跑手指伸不開，靠著坑壁直喘，“你在鎮上住。”
胸前銅箍在身後爆開。
百兵傀儡三十七道灰色絲線一根根失去光。拼成巨臂的刀劍錘索先後墜落，像一場鐵雨。顧小雨將僅餘的半截旗壓向傷員那邊，孟秋白與柳半閒合力舉起破盾。鐵匠把顧小跑拖出灰坑，顧小跑剛扶住他，半截錘柄便從上方落下，撞在顧小跑轉過去的肩背上。
鐵雨終於停了。
顧小跑靠著斷錘跪下，左肋的血順衣襬滴進冷灰。秦小滿趕來以水氣封住傷口，又按住他仍想撐地的手腕：“左腿不能再接重力，今晚也不準再催一股氣。”他試著站了一次，膝彎立即軟下去，只好把肩膀交給鐵匠扶住。
礦道外，半城法器齊齊墜地。
有的斷，有的裂，也有的只是安靜躺回主人腳邊。東街先響起一個孩子的哭聲，隨後是一片壓了太久的喘息。
鐵匠跪在斷錘旁，把那截被自己砸開的木柄撿起來。柄尾還刻著父親留下的小小“陳”字。他沒有立刻後悔，只用受傷的右手輕輕碰了一下，又疼得縮回。
“還能接嗎？”魯平扶著父親從通風井下來。
柳半閒看過斷口：“能接，但不能再當原來那把。”
鐵匠把錘頭與木柄分開抱住：“那就別當原來那把。”
路邊那個剛找回疼覺的孩子也被母親抱到礦口。他膝頭裹著真正的止血藤，看見滿地刀劍，先往母親懷裡縮了一下，隨後指著那面追過自己的銅鏡。
磨鏡老婦走過去，親手用布蓋住鏡面。銅鏡沒有再撞她，只在佈下輕輕響了一聲。
城裡的人湧進礦道，各找各的東西，誰也沒有排隊。有人抱住失而復得的刀哭，有人撿起傷過自己的法鈴，掄到石上砸了三遍。鐵匠把斷錘擱在腳邊，只取走柄尾那個小小的“陳”字。
顧小雨將廢器錄交回喬聽爐。三十七個器名都還在，賀七的“離火護臂”也在第十一行。
喬聽爐想找炭筆，膝上纏著止血藤的孩子卻先把帶藥的手按在紙角。他不會寫哪裡錯了，只指著追過自己的銅鏡：“我認得它。下回它再動，我跑，不等大人說能不能跑。”
磨鏡老婦把那頁紙從冊中撕下來，塞進孩子懷裡：“拿著。別人寫什麼，不如你記住疼。”
賀七被拖出冷灰坑時正看見這一幕。他想開口，磨鏡老婦已經拉緊鎖礦鏈，鐵匠又用斷錘砸住扣頭。鎮民沒有等他認賬，也沒有等誰替他們把三十七件器物重新分好。哭聲、罵聲和砸鐵聲一起擠出礦門，古月鎮第一次亂得由他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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