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萬青回院時，手裡提著一尾魚。
魚還活著，尾巴拍在他褲腿上。他走進前堂，見藥童正在給門閂換木，便把魚丟過去，吩咐明早燉湯。藥童忙接住，魚滑得抓不牢，掙了一身水。
“師姐呢？”
“在後院。秦姑娘也在。”
陶萬青腳步頓了頓，朝後院走去。
秦小滿坐在藥爐旁，案上鋪著一疊切好的芝片。她先前讓藥童給周嬸帶過話，今晚留在這裡，屋裡添了一張竹榻。爐中的水響到第三回，岑婆婆靠在椅上睡著了，手指還搭在半掩的針匣邊。
陶萬青停在門口，看著這一老一少，露出一點笑。
“還忙著？明日再弄也不遲。”
秦小滿起身，將針匣輕輕推到老人手邊。
“藥不能放一夜。”
“你倒懂得多。”
他跨過門檻，拿起案上的芝片，湊近鼻端。秦小滿望著他的手，想起白石澗的引獸香，便把另外一盤挪到自己這側。
陶萬青看見了，沒放下那一片。
岑婆婆睜開眼：“別碰藥。”
“師姐，我碰了一輩子藥。”
“我現在叫你別碰。”
屋內靜下來。爐中的水頂起一點白汽，秦小滿退到爐旁，把火口收小，右手始終搭在自己的藥袋上。
陶萬青將芝片慢慢放回原處，目光從老人指間的針匣移開。他取下腰上藥鋤，擱在門邊，坐到了另一張凳子上。
“白天的事，我不跟他們計較。明天讓他們把門修好，把斷爐賠了，我照樣給他們藥。”
岑婆婆抬起眼：“你還惦記爐子。”
“我當然惦記。我在這院裡賣了四十多年的藥，才攢了多少？你看病，錢收不齊也治；你收個人翻藥，藥方說教就教。你的情分，都從我手裡往外拿。”
“錢是你的，那些人命也是你的？”
“他們不是還活著？”
秦小滿猛地站直。岑婆婆抬了抬手，叫她別插話。
陶萬青看著那隻衰瘦的手，話聲低了下來：“師姐，我快等不起了。藥我採回來了，寒髓散也煉成了，就差用針替我導一回氣。你為什麼還不肯？”
“你上次衝關才隔了半年。”
“可我頭髮已經白了。”
他抬手解開銀環，頭髮落下來，鬢角藏著一層細白。白日在澗上，那張臉尚顯得從容，此刻燈火一照，兩眼下的青色都露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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