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去往“老地方”的那一瞬間,林晚並沒有感到想象中的激烈掙扎,反而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高燒病人瀕臨昏厥前,那種萬物褪色、聲響消弭的詭異安寧。
她站在公司洗手間明亮的鏡面牆前,看著裡面的女人:二十八歲,短髮妥帖,妝容精緻,一身剪裁合體的淺灰色西裝裙,手裡拎著公文包——標準的職業女性,無懈可擊。只有眼底深處,那無法掩飾的、疲憊而紊亂的血絲,洩露了一絲天機。
她用冷水拍了拍臉,水珠順著下頜線滑落,冰涼刺骨。
下午兩點五十分。距離三點,還有十分鐘。
她沒有回覆那條簡訊,但也沒有關機。手機在包裡,像一顆定時炸彈,沉默地倒數。上午的工作效率低得驚人,圖紙上的線條在她眼裡扭曲變形,同事們討論專案的聲音忽遠忽近。她推掉了下午一個不太重要的內部會議,對助理說“出去見個客戶”。
一個謊言。為了赴一個來自過去的、危險的約。
走出寫字樓,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潑灑下來,與昨夜狂暴的雨形成鮮明對比。街道被曬得發白,空氣裡蒸騰著水汽將幹未乾的潮熱。林晚攔了輛計程車,報出那個藏在記憶褶皺裡的地址時,聲音平穩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車子穿過繁華的商業區,漸漸駛向大學城的方向。街道兩旁的風景開始變化,熟悉的連鎖品牌店被個性小店取代,行人也多了許多年輕稚嫩的面孔,洋溢著屬於校園的無憂無慮。時間在這裡彷彿流速變緩,帶著一絲懷舊的、褪了色的暖調。
“舊時光”咖啡館就在大學城邊緣一條安靜的林蔭道盡頭。梧桐樹比記憶中更加高大茂密,枝葉在空中交握,濾下斑駁晃動的光影。咖啡館的外觀似乎重新粉刷過,但熟悉的墨綠色窗框、原木招牌上花體的店名,甚至門口那盆總是半死不活的龜背竹,都奇蹟般地保留著舊日模樣。
林晚在街對面下了車。
她站在梧桐樹的陰影裡,看著那扇熟悉的玻璃門。陽光透過樹葉縫隙,在她腳下投下破碎的光斑。心跳開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滲出薄汗。有那麼幾秒鐘,她幾乎想轉身離開,跳上另一輛計程車,逃回那個由陳默、工作、房貸和日常瑣碎構建的、安全而無趣的堡壘。
但她的腳,卻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邁過了馬路。
推開沉重的木門,門楣上的銅鈴發出“叮鈴”一聲清脆的脆響,瞬間將她拽回了時間的另一頭。
室內的光線比外面幽暗許多,混合著咖啡豆烘焙的焦香、舊書的油墨味,以及某種甜膩的糕點氣息。陳設基本沒變:深棕色的木質地板被歲月磨得溫潤,沿牆是一排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舊書和雜誌;幾張笨重的實木桌子散落其間,桌面上有客人留下的塗鴉和劃痕;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那張他們曾經最愛的、可以看見整條街景的桌子——
沈知行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背對著門口,面朝窗戶。午後三點差五分的陽光,正好斜斜地打在他的側影上,給他挺拔的肩背和略顯凌亂的黑髮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他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淺灰色麻質襯衫,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手臂流暢的線條和那塊簡潔的腕錶。面前的桌子上,已經放了兩杯咖啡。
一杯是濃縮,深褐色,小小的白瓷杯。
另一杯,是拿鐵,細膩的奶泡拉出一個略顯生疏的葉子形狀,正嫋嫋散發著熱氣。
那是她從前最愛喝的拿鐵。不加糖,只要一份額外的奶泡。
時光彷彿在剎那間倒流。林晚僵在門口,鈴鐺的餘音似乎還在空氣中震顫。店內很安靜,只有角落裡一個戴著耳機寫論文的學生,以及吧檯後咖啡機偶爾發出的蒸汽嘶鳴。
沈知行似乎聽到了鈴聲,他轉過頭來。
目光相接。
沒有昨夜暴雨中的模糊,沒有車內昏暗光線的遮掩。此刻,在咖啡館溫暖陳舊的光線下,他的面容清晰得近乎殘忍。八年時光在他臉上留下了痕跡,但並非滄桑,而是一種被閱歷打磨過的沉靜和銳利。他的五官輪廓更加分明,眉眼深邃,鼻樑高挺,下頜線乾淨利落。眼神不再有少年時無所顧忌的明亮,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底下卻潛藏著難以窺探的暗流。
他看到她的瞬間,眸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微小漣漪,旋即又恢復了平靜。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唇角牽起一個極淡、幾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來了。”他說,聲音不高,恰好能讓她聽見。
林晚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挪動腳步,穿過熟悉的、略帶滯澀的木地板,走向那張桌子。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記憶的弦上,發出只有她自己能聽見的、震顫的迴響。
她在他對面坐下。中間隔著一張斑駁的舊木桌,桌面上的紋路蜿蜒,像是乾涸的河床。
“給你點了拿鐵,還是老樣子。”沈知行將那杯拉花拿鐵輕輕推到她面前。動作自然熟稔,彷彿他們昨天才見過,而非隔了八個春夏秋冬,兩千九百多個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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