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梧桐樹影,從燦金的斜陽,漸漸融化成一片模糊的、青紫色的暮靄。“舊時光”咖啡館裡的光線也愈發幽暗,吧檯亮起幾盞暖黃的壁燈,在木質桌面上投下昏沉的光暈。
那杯早已涼透的拿鐵,林晚最終一口未動。
沈知行那個問題,像一根淬了冰的針,扎進了她心臟最柔軟、最不設防的角落。她沒有回答,也無法回答。長達數分鐘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咖啡館老舊的音響裡,流淌著沙啞的藍調,像在替她嗚咽。
後來,沈知行沒有再追問。他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移向窗外逐漸亮起的街燈,側臉在昏暗光線下顯得輪廓分明,也異常疏離。他說起冰島黑沙灘的玄武岩柱,說起挪威峽灣的晨霧,語氣重新變得平淡,彷彿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你快樂嗎”只是林晚的幻覺。
但林晚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他精心計算後投下的餌,而她這條魚,已經無可救藥地咬鉤了。
他們又坐了一會兒,或者說,林晚被迫又坐了一會兒。沈知行身上有種無形的氣場,讓她無法輕易說出“我要走了”。直到窗外天色徹底暗沉,街燈連成一片昏黃的光河,他才似乎恍然察覺時間流逝。
“不早了。”他看了一眼腕錶,然後抬眼看向她,“我送你?”
“不用!”林晚的回答急促得近乎失態。她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厚重的桌腿,發出一聲悶響,疼痛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我……我自己回去。”她抓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和公文包,動作慌亂。
沈知行沒有堅持,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目光沉靜如水,卻讓林晚覺得自己所有的心思都無所遁形。“好。”他只說了這一個字。
林晚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咖啡館。推開門,初夜晚風帶著未散盡的雨汽撲面而來,吹散了她臉上不正常的潮熱。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向路口,攔下一輛計程車。
“去錦繡花園。”報出小區名字時,她才驚覺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車子駛離大學城,匯入晚高峰依舊洶湧的車流。霓虹燈的光影透過車窗,在她蒼白的臉上快速流轉。她閉上眼,試圖將咖啡館裡的一切從腦海裡驅逐出去——沈知行的臉,他的話語,冰島的極光,還有那個致命的問題。
可是,越是想忘記,記憶越是清晰。他講述漂泊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孤寂,他遞過手機照片時指尖的溫度,他問出“你快樂嗎”時,聲音裡那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近乎痛楚的緊繃……
車子在擁堵中緩慢挪動。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林晚猛地睜開眼,看向手機螢幕——19:48!
陳默通常七點前到家,而她今早出門時說過會按時回家吃飯。冷汗瞬間浸溼了她的後背。她連忙解鎖手機,微信上有陳默六點半發來的訊息:“晚晚,快到家了嗎?菜快好了。”
她手指顫抖著,在對話方塊裡打字:“臨時有個緊急會議,可能會晚點,你們先吃,別等我。”
點擊發送。
幾乎是下一秒,陳默的回覆就來了,只有一個字:“好。”沒有任何追問,沒有任何不悅。一如既往的溫和,包容。
這包容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割磨著林晚的良心。她頹然放下手機,將額頭抵在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閉上了眼睛。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此刻在她眼中,只是一片模糊而扭曲的色塊。
謊言一旦開始,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計程車終於駛入小區時,已經過了八點半。林晚在樓下深吸了幾口氣,努力調整自己的表情和呼吸,然後才走進電梯。金屬轎廂光亮的牆壁映出她故作平靜的臉,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眼底深處的驚惶和疲憊。
推開家門,溫暖的光線和食物的香氣立刻包裹了她。客廳電視開著,播放著紀錄片頻道低沉舒緩的旁白。陳默從廚房走出來,身上還繫著那條她買的、印有小熊圖案的深藍色圍裙。
“回來了?”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走近接過她的包和外套,“餓了吧?菜我熱在鍋裡,馬上就好。”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林晚的心猛地一跳,幾乎以為他看出了什麼。但他什麼也沒說,只是轉身走向廚房。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陳默很快端出幾道菜: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小盅顯然熱過、表面微微凝結的雞湯。林晚認出,那都是她喜歡的菜色。
“會議這麼晚啊?”陳默在她對面坐下,盛了一碗湯遞給她,“趁熱喝點,暖暖胃。”
林晚接過湯碗,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心裡卻一片冰涼。她低下頭,用勺子攪動著湯水,不敢看陳默的眼睛。“嗯,甲方那邊突然有修改意見,折騰了好久。”她的聲音有些發虛。
“工作要緊,但也別太累。”陳默給自己也盛了湯,語氣平和,“下次要是再這麼晚,記得提前發個訊息,不然菜反覆熱,味道就差了。”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她,鏡片後的目光溫和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真,“主要是……我會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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